A区实验室,安静的只剩下空气净化系统的低频嗡鸣声。
全球数亿双眼睛通过镜头,都注视着安德森那只带有老年斑的手。
他手里握着那台德国制造的便携式高斯计,探头距离那片幽蓝色的砷化镓晶圆只有不到三毫米。
安德森没有立刻读数。
他先是把探头移开,对准了自己的手表扣。
屏幕上的数值瞬间跳动,显示出正常的微弱磁场读数。
接着他又把探头靠近旁边的金属镊子,数值再次变化。
设备没坏。
确认完这一点,安德森才重新将探头压向晶圆表面。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让安德森眼角抽搐的数值上:
0.00009T。
几乎是零。
但这不符合常理!
砷化镓是半导体,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它不应该表现出这种完全排斥磁场的迈斯纳效应特征,除非它是超导体。
安德森不信邪。
他从银色手提箱里掏出一块标准磁铁,直接放在了晶圆上方。
没有吸附,没有掉落。
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磁铁,就那么违背重力地悬浮在晶圆表面三毫米处,稳如泰山。
“上帝……”
发布厅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呻吟。
安德森的手猛地缩了回来,仿佛被烫到了一样。
他盯着那块悬浮的磁铁,胸口剧烈起伏。
作为凝聚态物理的泰斗,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室温。
现在的实验室温度是24.5摄氏度。
不需要液氦,不需要液氮,不需要那些昂贵且笨重的冷却系统。
就在这个让人体感舒适的温度下,这块黑色的晶体展现出了完美的抗磁性。
“记录数据。”
安德森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他没有回头,只是机械地对身后之人说道。
“迈斯纳效应验证通过,临界磁场强度未知。
但至少能支撑标准磁体悬浮。”
克利青走了上来。
这位以发现霍尔效应而闻名的物理学家,脸色比安德森还要难看。
他不需要看磁场,他要看的是更本质的东西,原子结构。
“我要看衍射图谱。”克利青看向林淑仪,语气生硬。
“现在就做。”
林淑仪没有废话,戴着防静电手套,用镊子夹起那片晶圆,放入旁边的布鲁克D8X射线衍射仪中。
舱门关闭。
X射线管启动的高频啸叫声响起。
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于正在观看直播的英特尔高层来说,比三个世纪还要漫长。
格鲁夫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洇出一片墨水,但他毫无察觉。
打印机吐出一张带有彩色波谱的热敏纸。
克利青一把扯过图谱,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正常的砷化镓晶格衍射图谱,应该是整齐、对称的亮点阵列。
但这张图谱上,那些原本应该清晰的衍射斑点,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拖尾。
就像是……
空间本身在晶格内部发生了扭曲!
“这不可能!”克利青把图谱拍在实验台上,指着那些螺旋拖尾。
“这是仪器故障!或者是样品表面有油污!
晶格常数怎么可能在埃米尺度上发生这种连续的拓扑变化?”
“教授,您可以自己检查样品表面。”
林淑仪站在一旁,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平淡。
“或者,您可以看看这组傅里叶变换后的电子密度图。”
她按下回车键。
旁边的显示器上,跳出了一个模型。
那不是传统的蜂窝状结构。
在砷化镓的原子间隙中,那些掺杂进去的0号元素原子,并没有占据固定的晶格位置,而是形成了一条条首尾相连的通道。
这些通道贯穿了整个晶体,就像是在拥堵的城市交通中,强行开辟出了一条真空隧道。
“这就是韩总提到的亚稳态空间褶皱。”
林淑仪指着屏幕上的蓝色通道。
“电子不走晶格,走这里。
没有碰撞,没有散射,自然也就没有电阻。”
克利青震惊的看着这一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数学不会骗人。
衍射图谱上的每一个噪点,都在验证着这个疯狂的理论。
一直沉默的朱棣文终于动了。
他绕过呆立的克利青,径直走向那台带有低温恒温器的霍尔效应测试系统。
他是做激光冷却起家的,对温度与物质状态的关系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我要做变温测试。”
朱棣文看着林淑仪,眼神锐利。
“如果它是超导体,那么在温度降低时,超导性能应该更稳定。
我要把它降到液氮温度,77K。”
这是物理学常识。
温度越低,晶格震动越小,电子传输受到的干扰就越少。
所有的超导体,都是温度越低性能越好。
林淑仪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请便。”
朱棣文亲自操作。
他打开液氮罐的阀门,白色的冷气瞬间弥漫在实验台上。
随着液氮注入杜瓦瓶,温度读数开始飞速下降。
200K……
150K……
100K……
所有人都盯着电阻率的读数。
在室温24度时,电阻率显示为0.00001微欧姆。
当温度降到120K时,读数依然稳定。
但当温度突破100K,逼近液氮沸点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阻率读数没有继续保持为零,反而开始跳动。
0.00001……
0.005……
0.12……
当温度稳定在77K,也就是零下196摄氏度时,电阻率竟然飙升到了150欧姆!
它不再是超导体。
它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半导体,甚至接近绝缘体!
“这……”
朱棣文手里的记录笔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头,盯着屏幕上的曲线。
那是一条完全违背物理直觉的倒U型曲线。
温度太高,晶格震动破坏通道,电阻上升。
温度太低,原子热运动不足以维持那个微妙的空间褶皱,通道闭合,电阻同样上升!
只有在室温,在那个特定的能量区间里,它才是完美的超导体。
“负温度系数?”朱棣文喃喃自语。
“不,这不是简单的负温度系数。
这是……这是共振隧穿!”
他猛地转身,抓住安德森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老头皱起了眉。
“你看懂了吗?菲利普!你看懂了吗!”
朱棣文激动的大声说道。
“这不是传统的库珀对超导!这是晶格共振导致的弹道传输!
它不需要低温!”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朱棣文松开手,转身面对镜头,面对着全世界,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红晕。
“这意味着,根本不需要为了维持超导而背着巨大的制冷机!
不需要液氦!
它在常温下就是最完美的导体!”
“物理学……被改写了。”
轰!
这句话通过麦克风,瞬间引爆了整个新闻发布厅。
记者们疯了。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昼,快门声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
CBS的苏珊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对着镜头尖叫:
“观众朋友们!
你们听到了吗?
朱棣文教授亲口承认,物理学被改写了!
这不是骗局!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现!”
……
英特尔总部顶层会议室。
格鲁夫盯着屏幕上朱棣文那张激动到扭曲的脸,猛地推开戈登递来的咖啡杯。
“物理学被改写了……”
格鲁夫重复着这句话。
戈登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杯子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
“安迪,我们……”
“闭嘴。”格鲁夫打断他。
“让我想想。”
会议室里只剩下屏幕传来的嘈杂声。
发布厅的记者们已经彻底疯了,闪光灯连成一片,各种语言的尖叫混杂在一起。
格鲁夫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他的手撑在会议桌上。
三十年。
英特尔用三十年时间,建立起硅基芯片的帝国。
从4004到8086,从286到386。
每一代产品都是用无数个日夜堆出来的。
可现在,一个来自东方的公司,用一块黑色晶体,就把这一切推到了悬崖边上。
“戈登。”
格鲁夫没有回头。
“专利战还打不打?”
戈登愣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说要用专利诉讼淹死启航,可现在……
“安迪,如果他们的技术是真的……”戈登咽了口唾沫。
“专利战没意义。
这是全新的技术路线,我们手里的专利根本覆盖不到。”
格鲁夫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
“那你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戈登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务总监米切尔推了推眼镜。
“安迪,我们现在需要技术突破,不是法律手段。”
格鲁夫盯着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
可技术突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P5项目已经是极限了,你让我怎么突破?”
米切尔没有退缩。
“那就改变策略。”他顿了顿。
“如果硅基芯片真的要被淘汰,那为什么不直接转向新材料?”
这句话让格鲁夫愣住了。
戈登猛地抬头。
“你是说……”
“对。”米切尔点头。
“收购启航,或者投资他们。
既然打不过,就加入他们。”
格鲁夫沉默了。
这个方案不是没想过,但问题是……
“你觉得韩栋会同意?”格鲁夫冷笑。
“他如果想要钱,早就拿着技术来找英特尔了。
这个人不缺钱,他缺的是话语权。”
米切尔摇头。
“那就换个思路。
不收购启航,而是收购他们的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