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帕洛阿尔托。
陆佳杰的公寓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台米白色的电话听筒,像一条断气的鱼,无力地垂在桌沿。
屋子里充斥着廉价威士忌和隔夜披萨混合的酸腐气味。
电话那头那个年轻的、冷静到可怕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一个钟头。
可每一个字,都拓印在他的脑子里。
“1985年10月14日,英特尔302会议室。”
“五级流水线,取指、译码、执行、访存、写回。”
“重叠窗口寄存器。”
这个自称韩栋的东方人,像个幽灵,把他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秘密,一件件挖了出来。
那不是试探,是审判。
陆佳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冲到墙边,一把扯下那幅廉价的油画。
他颤抖着手,转动老式保险柜的密码盘,打开柜门。
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伸出手,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里面封印着什么会吞噬灵魂的魔鬼。
三年前,就是因为这个文件夹里的东西,他被赶出了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副总裁戈登,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把这份备忘录扔回他脸上,纸张划过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别再做梦了!RISC就是一条死路!”
“市场需要的是兼容性,是生态!谁会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性能提升,放弃整个x86平台?
客户不会,我们更不会!”
“英特尔的未来,是CISC,是复杂指令集!懂吗?”
他被当众羞辱,被保安请出了办公室。
他建立的整个架构部门,三天之内被解散、吞并。
那些跟着他一起奋斗的兄弟,或被边缘化,或被迫离职,在整个硅谷都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因为英特尔给他们所有人打上了一个标签:
RISC的信徒,公司的叛逆者。
从那天起,陆佳杰就从硅谷最耀眼的天才首席架构师,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酒鬼。
他攥紧拳头。
回华夏?
可华夏如今连个人电脑都还没普及。
去给那个只通过一次电话的神秘人卖命?
这等于彻底断绝了自己在硅谷所有的后路。
他将从一个被流放的贵族,彻底沦为一个逃跑者。
可留在这里呢?
继续被英特尔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在无尽的酒精和自我厌弃中腐烂发臭?
“给你七十二小时考虑。”
“如果你不来,我会联系斯坦福大学的另一位RISC专家,他的理论虽然不如你成熟,但胜在听话。”
韩栋最后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另一位专家?”
“听话?”
陆佳杰胸口一股压抑了三年的邪火,轰然爆炸!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砰!”
墙皮碎裂,石膏粉簌簌落下。
“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嘶吼,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和屈辱。
RISC是他的心血,是他的孩子!
那个幽灵一样的神秘人,竟然拿另一个专家来威胁他?
他,陆佳杰,才是RISC领域真正的神!
他通红着双眼,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越洋电话的总机。
“给我接华夏滨江,韩栋!”
电话很快接通。
“决定了?”
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陆佳杰喘着粗气。
“我回去。”
“但我有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说。”
“我一个人不够。”
陆佳杰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要带五个人一起走。
他们是我以前的团队核心,也是现在唯一还信奉RISC的人。”
“我要他们得到和我同等的待遇,独立的实验室,还有尊严。”
他本以为对方会讨价还价,甚至拒绝。
毕竟,这相当于成本乘以六。
然而,韩栋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可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质疑。
“把他们的名单和资料发到这个传真号。”韩栋报出一串号码。
“我会安排人处理好一切。从他们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启航负责他们和他们家人的所有事。”
“记住,你们要做的,不是追赶x86,而是创造一个全新的标准。
钱和设备,都不是问题。”
电话挂断了。
陆佳杰愣在原地,巨大的空虚感和不真实感袭来。
这就……同意了?
他甚至没有问那五个人的专业和名字。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和怎样的一家公司?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陆佳杰来不及多想,他抓起一张纸,迅速写下几个名字和电话。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血液重新变得滚烫。
他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疲惫的男声传来。
“谁?”
“阿伟,是我,佳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传来一声苦笑。
“佳杰……你还没喝死?”
陈伟,曾经英特尔最顶尖的流水线设计工程师。
因为在陆佳杰被开除后,拒绝修改一份关于RISC流水线效率的报告,被发配去看管服务器仓库。
“阿伟,还记得我们当年喝醉了吹的牛吗?”
陆佳杰的声音低沉。
“什么牛?”
“造一个我们自己的CPU,用自己的架构,让英特尔跪下来求我们授权。”
陈伟在那头又笑了,笑声里全是悲凉。
“别开玩笑了,佳杰。我们现在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现在有机会了。”陆佳杰一字一顿。
“有人愿意出钱,出设备,在一个全新的地方,让我们从零开始。
不计成本,只要结果。”
“哪里?日本?欧洲?”
“华夏。”
陈伟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你疯了?”
“我没疯。”
陆佳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只是不想再跪着了。你来不来?”
“……”
“就一句话,来,还是不来?”
“……干!”
陈伟在那头爆了一句粗口。
“反正烂命一条!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陆佳杰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清冷。
“哪位?”
“晓薇,是我。”
林晓薇,华裔女博士,斯坦福编译器优化方向的天才。
当年为了加入陆佳杰的RISC项目,拒绝了IBM和贝尔实验室的offer。
项目解散后,她现在一家小公司写着蹩脚的数据库查询语言。
“有事?”
林晓薇的语气很疏离。
“给你一个机会,亲手为一套全新的精简指令集,写出这个世界上最高效的编译器。
没有历史包袱,没有该死的兼容性要求,一切由你定义。”
林晓薇在那头呼吸一滞。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一个全新的平台,华夏。
算力管够,资源无限。
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怎么把CPU的性能压榨到极致。”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最强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地址发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电话……
这些曾经在硅谷叱咤风云,如今却散落各处,被埋没、被遗忘的华裔天才,被陆佳杰一个接一个地唤醒。
他们有的在AMD做着看不到希望的项目,有的在给三流公司当技术顾问,有的甚至已经转行做了房产中介。
但他们心底的火,都没有完全熄灭。
陆佳杰的电话,就是那阵吹向余烬的狂风。
一个小时后,五个人,全部同意。
没有一个人问薪水,没有一个人问待遇。
他们只问了一句相同的话。
“真的能做到?”
陆佳杰的回答只有几个字。
“能,一定能。”
放下电话,陆佳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看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压抑了三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这不是投降,也不是逃离。
这是远征。
一场赌上所有尊严和未来的复仇远征。
他擦干眼泪,站起身,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行李箱。
他把那个蓝色文件夹,郑重地放进行李箱的最深处。
就在这时,桌上的传真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缓缓吐出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