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计算中心,地下一层,电子元件受热后特有的味道时不时的钻入鼻孔。
十六排黑色机柜的散热风扇正在全速运转,在隔音机房中发出低频轰鸣。
林淑仪坐在主控台前,那件昂贵的灰色风衣被她随手放在一旁,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紧绷的小臂。
她没有看任何人,十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啪啪啪!
回车!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刷新。
李响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刚开始还想凑近点看看这位海归博士的操作习惯。
但不到两分钟,李响就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额头已经渗出汗珠。
太快了。
实在是太快了!
不是手速快,是思维快!
林淑仪根本不需要思考下一步该输入什么指令,那些复杂的Unix命令和物理参数就像是长在她脑子里一样,直接通过手指流淌进这台造价千万的超级计算机里。
“这组网格划分是谁做的?”
林淑仪头也没回,冷冰冰的说道,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李响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林博士,是我们组……”
“漏洞百出。”
林淑仪吐出一句话,随后食指重重敲下删除键。
屏幕上一大段红色的代码瞬间消失。
李响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他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搭建出来的有限元分析模型,专门用来模拟砷化镓晶体生长时的热场分布。
“网格密度太低,边界条件设置错误。”
林淑仪一边重新输入参数,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你们在用算钢筋混凝土的逻辑算半导体晶格。
在微观层面,热对流不是这么跑的,把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粘性项给去掉,换成玻尔兹曼输运方程。”
李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连在一起,他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逻辑跳跃。
“还愣着干什么?”
林淑仪突然转头,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格外犀利。
“我要的铝镓砷异质结能带图呢?数据在哪里?”
李响手忙脚乱地去翻桌上的文件夹。
一只纤细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公式的稿纸,直接拍在林淑仪手边的桌面上。
“这儿。”
韩蕊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道:
“禁带宽度1.424eV,导带不连续性0.24eV,我按0.3摩尔组分的铝算的,修正了温度对晶格常数的影响。”
林淑仪扫了一眼稿纸,手下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极其罕见地勾了一下:
“勉强能用。”
她抓过稿纸,单手在键盘上输入那串长达十几位的小数点后数值。
李响彻底傻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平时跟在韩栋屁股后面撒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
韩蕊察觉到李响的视线,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指了指屏幕上正在生成的模型。
“李工,你看那个界面处的势阱深度。
如果按你们之前的算法,电子根本束缚不住,二维电子气还没形成就全漏光了。”
“漏……漏光?”
李响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隧穿效应啊。”
韩蕊理所当然地说道,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李响那份被毙掉的方案背面随手画了个草图。
“当势垒厚度小于电子德布罗意波长的时候,电子有概率直接穿过去。
你们把势垒层设得太薄了,虽然提高了跨导,但漏电流会大到让芯片直接烧穿。”
李响盯着那个草图。
寥寥几笔,就把困扰了他们团队一周的不明发热原因解释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之前韩总说他妹妹在哈佛物理系成绩全A,李响只当是韩总在夸自家妹妹。
毕竟在启航,学历不代表一切,能解决问题才是硬道理。
可现在,这两个女人,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把SGI工作站当钢琴弹。
一个在后面查漏补缺,随口甩出的理论都是他只在国外顶级期刊上见过的概念。
这种压迫感,比韩栋还要恐怖!
“李响!”
林淑仪的一声厉喝把李响的魂喊了回来。
“在!”
李响下意识立正。
“我要跑掺杂浓度模拟了。”
林淑仪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这一步计算量最大,涉及到几百万个原子的随机分布。
我要调用这台机器所有的核心,把其他乱七八糟的后台进程全给我杀光。”
“可是……”
李响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监控屏。
“有一组气动数据正在归档,是给歼8改型做最后验证的……”
“杀掉。”
林淑仪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的灵感断了一秒,这五吨镓就得当废铁卖。”
李响求助地看向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的韩栋。
韩栋抱着双臂,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对着李响轻轻点了点头。
李响咬牙,转身跑到服务器总控柜前,输入管理员密码,按下回车。
整个机房的噪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那是CPU满载运行时,风扇转速拉到极限的咆哮。
大屏幕上,原本缓慢旋转的晶体模型突然凝固。
紧接着,无数个代表硅原子的红色光点开始在蓝色的镓原子阵列中疯狂跳动。
进度条开始缓慢地爬升。
1%……
5%……
12%……
林淑仪不再敲键盘,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光点的分布规律,手里拿着一杯特浓咖啡,抿了一口。
她在验证。
验证她在波士顿构思了半年却没机会验证的那个猜想。
通过非均匀掺杂,在保证载流子浓度的同时,最大程度降低杂质散射,从而把电子迁移率推到一个理论极限。
韩蕊也不吃零食了,她走到林淑仪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红笔,眼睛一眨不眨。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缓了些。
李响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但他又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奇迹,或者一场灾难。
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