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元旦过后。
滨江军用机场,跑道尽头的雪被热浪卷得消失殆尽。
三辆挂着白色军牌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警戒线内,引擎盖上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韩栋靠在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旁,视线尽头,一架涂装低调的湾流G4公务机正缓缓压低机头。
这架飞机没走常规航线,而是先飞莫斯科,再转道回国,绕了大半个地球,只为了避开某些敏感的视线。
起落架触地,轮胎摩擦跑道发出尖锐的嘶鸣,青烟腾起。
舱门打开,寒意瞬间涌入机舱。
率先跳下来的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披着一件厚重的呢子大衣,围着五彩斑斓的围脖,背着个棕褐色的双肩包。
她一眼就看见了车队旁的韩栋,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撒腿就跑。
“哥!”
韩蕊冲过来,也不管周围还有警卫,直接撞进韩栋怀里。
韩栋被撞得退了半步,伸手揉了揉妹妹乱糟糟的头发,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
“瘦了,看来哈佛的汉堡不好吃。”
“难吃死了,我想吃李记的红烧肉。”
韩蕊把头埋在韩栋肩膀上蹭了蹭,声音有点闷。
“哥,我把人给你带回来了,差点就没走成,波士顿那边机场安检突然升级,还好走了霍家的私人通道。”
“做得好。”
韩栋拍拍她的后背,把她拉开,目光投向旋梯。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
短发,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与其说是行李箱,不如说是精密仪器箱的金属盒子。
她站在旋梯上,并没有急着下来。
而是用一种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挑剔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个略显荒凉的军用机场,以及远处那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红砖营房。
林淑仪。
哈佛物理系近年来最凶悍的女魔头,能在导师的PPT里挑出三处逻辑错误的狠角色。
韩栋迎着她的目光,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淑仪走下旋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径直走到韩栋面前,距离不到半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比电话里还要冷还要脆。
“我没看到实验室,只看到了……。”
她指了指远处的机库。
“这就是你说的启航工业?如果你的设备和这机场一样老旧,我现在就买票回波士顿。”
韩蕊在旁边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咕:
“姐,给点面子……”
韩栋笑了。
他不怕林淑仪狂,就怕她没脾气。
搞半导体的,要是没这点恃才傲物的劲儿,根本熬不过那些枯燥的数据实验。
“上车。”
韩栋拉开车门,语气平淡。
“看了再说。”
林淑仪皱了皱眉,但还是抱着那个金属箱子坐进了后座。
车队启动,呼啸着驶出机场,并没有去市区,而是直接上了通往启航工业园的专用快速路。
一路上,林淑仪始终紧紧抱着那个箱子,那是她这几年所有的实验数据备份,比命还重要。
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从荒凉的郊区到逐渐密集的厂房,眉头越锁越紧。
这里的工业基础肉眼可见的薄弱。
路边偶尔能看到冒着黑烟的烟囱,那是老式的燃煤锅炉。
路过的卡车拉着粗加工的钢材,工艺水平停留在七十年代。
“韩总。”
林淑仪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屑。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些炼钢炉给我造分子束外延设备吧?
如果是那样,我建议你直接带我去精神病院。”
“炼钢炉造不出芯片。”
韩栋坐在副驾驶,头也没回。
“但能造出造芯片的机器。”
二十分钟后,车队驶入启航工业园。
柏油路面漆黑平整,轮胎碾过时不带一丝尘土。
林淑仪一直盯着窗外。
没有预想中的红砖瓦房,没有满地油污的露天车间,也没有穿着油腻工装蹲在墙角抽烟的工人。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巨大的白色厂房呈矩阵排列,外墙刷着防静电涂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站岗的不是普通保安,而是荷枪实弹的武警,手里握着的是81式自动步枪。
这种戒备森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在波士顿见过的某些军工实验室。
“有点意思。”
林淑仪收回目光,手指在那个金属箱子上轻轻敲击:
“但也只是壳子造得漂亮。
韩总,你应该知道,半导体不是靠盖房子就能盖出来的。”
韩栋没接话,只是示意司机停车。
车停在一座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前。
这栋楼只有三层,外表平平无奇,甚至连窗户都很少。
“下车。”
韩栋推门下去,寒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
林淑仪抱着箱子跟下来,韩蕊想帮她拿,被她侧身躲开。
韩栋走到门口,并没有掏钥匙,而是将一张磁卡放在门禁识别器上。
滴。
厚重的防爆钢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恒温恒湿的清爽气流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臭氧味。
林淑仪挑了挑眉。
这门禁系统,八十年代的国内绝对产不出来。
三人走进大厅,没有前台,只有两道金属安检门。
“电子设备、手表、磁卡,全部留下。”
韩栋一边说,一边解下自己的手表扔进托盘。
林淑仪犹豫了一下,抱紧怀里的箱子:
“这里面是我的命根子,磁盘数据,不能过X光。”
“那就走人工通道。”韩栋指了指旁边。
两名穿着防静电服的女安检员走过来,手持探测器,动作专业且迅速。
折腾了五分钟,三人终于进入内部电梯。
韩栋按下“B1”按钮。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地下还有一层?”
林淑仪看着楼层显示屏,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三层。”韩栋纠正道。
“B3是能源中心,备了四组柴油发电机,保证这里永远不断电。”
叮。
电梯门打开。
巨大的嗡鸣声瞬间灌入耳膜。
那不是嘈杂的噪音,而是无数散热风扇高速运转汇聚成的低频声浪,沉闷、有力,震得人心脏共鸣。
林淑仪走出电梯,眼前的景象让她脚下的高跟鞋猛地停住。
这是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大厅。
地板是全钢架空的防静电地板,天花板上密布着复杂的走线槽和通风管道。
而在大厅中央,整整齐齐排列着十六排黑色的机柜。
机柜上的指示灯红绿交替闪烁,疯狂跳动,连接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数据海洋。
而在大厅的最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控制台,几十台显示器亮着,十几名年轻工程师正坐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SGI……”
林淑仪瞳孔骤缩,盯着离她最近的一台工作站,声音变得干涩:
“最新系列?这东西美国商务部去年才解禁,而且只允许出口民用低配版。
你哪来的这么多?”
这一屋子的算力,恐怕比哈佛物理系的计算中心还要强上三倍!
“正规渠道买不到,那就走不正规的。
只要肯花钱,总有人愿意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去想办法。”
他走到控制台前,拍了拍正在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李响。
“李响,停一下。”
李响正聚精会神的做着数据统计,看到韩栋,立刻站起来:
“韩总,尼康那台机器的光学逆向建模刚跑完第三轮,误差还在0.5微米,我们在查原因。”
“先别查了。”
韩栋指了指身后还没回过神的林淑仪:
“给你介绍一下,林淑仪博士,你把现在的模型调出来给她看。”
李响愣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的女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
大厅正中央,那块足有两百英寸的投影幕布突然亮起。
一副巨大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三维线框图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被拆解成上万个零件的尼康GCA4800DSW光刻机。
随着李响转动轨迹球,屏幕上的光刻机开始旋转、拆分视图。
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块透镜的曲率,甚至每一根导线的走向,都被数字化重现。
林淑仪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把那个视若珍宝的箱子随手往地上一放,紧盯着屏幕。
“这是……全参数建模?”
她伸出手,指尖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