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关山基地招待所，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韩栋合上了面前的黑色硬面笔记本。
最后一页，10号工程那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的技术名词，每一个都指向一座几乎不可能翻越的高山。
而在所有技术名词的最下方，有两个字被韩栋重点标注。
【芯片】。
这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所有蓝图之前。
猎鹰的成功，是建立在启航工业已经构建完成的体系之上。
白云鄂博的资源，提供了AS-01合金的物质基础。
启航计算中心和港岛的计算集群，提供了碾压时代的算力基础。
关山厂的五轴机床和烛龙焊机，提供了将数字模型变为现实的工艺基础。
材料、算力、工艺。
这套闭环的工业体系，是启航敢用五个月时间，去完成别人五年任务的底气所在。
现在，韩栋要把这套模式，复制到半导体领域。
但这一次，整个产业链，从设备到材料，从技术到人才，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封锁着。
想凭启航一家之力去冲破这道墙，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需要一面旗帜，一面能将华夏之力凝聚起来的旗帜。
启航需要一个授权，一个允许在这片无人区里放手一搏的授权。
韩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凌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酒气。
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台黑色的加密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钱峰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韩总？”
钱峰的声音有些恍惚，但瞬间就变得清醒。
“钱组长，是我，韩栋。”
“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钱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首飞成功的喜悦还没过去，他最怕听到任何坏消息。
“猎鹰没事。”
韩栋直接切入主题。
“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立刻向首长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钱峰能听出韩栋语气里的分量，那不是商量，甚至不是请求，而是一种命令，不容反驳。
“韩总请讲。”
“我准备在燕京，成立启航半导体研究中心。”
韩栋一字一句说出了心中的想法，思路格外清晰。
“半导体？”
钱峰重复了一遍，他一时间没能把这个词和刚刚首飞成功的战斗机联系起来。
“对，芯片。”
韩栋加重了语气。
“没有我们自己的芯片，未来发展的一切就是空中楼阁，永远不可能真正独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
钱峰常年负责协调军方和各大工业部委的合作，对这些尖端领域并非一无所知。
他当然知道芯片的重要性。
只是他没想到，韩栋会在猎鹰首飞成功的第二天凌晨，就直接把这个最敏感，也最艰难的问题地摆在了桌面上。
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
“韩总，这件事的难度，比猎鹰项目大一百倍。
这不是钱和设备的问题，科委和电子工业部不是没想过办法，但……”
“我知道。”
韩栋打断了他。
“《瓦森纳协定》和巴统的封锁，让华夏连合格的光刻胶都生产不出来，甚至连大尺寸的硅晶圆都拉不出来。
我更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面对的将是整个西方世界的技术围剿。”
“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做。”
“启航，愿意来做。”
钱峰再次沉默。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是以怎样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石破天惊的话。
“韩总，这件事……超出了我的权限。”
钱峰略感无力，但立刻调整状态，严肃的说道。
“我只是负责联络和调配资源，最多只能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这就够了。”韩栋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向上级报告，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会用一周的时间，拿出一份完整的《启航半导体研究中心筹建方案》。
方案会详细阐述技术路线、资源优势、以及最终要实现的目标。”
“一周？”
钱峰被这个时间点惊到了。
“对，一周。”
“好……我明白了。”
钱峰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拿起火柴点上了一根烟。
“我会立刻向上面汇报。”
挂断电话，韩栋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没有去碰那本记录着10号工程技术节点的笔记本，而是抽出几张干净的稿纸，在第一页的顶端，写下了几个大字。
《启航半导体研究中心筹建方案》
……
一周的时间，韩栋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启航研发中心的房间里。
他拒绝了所有庆功活动和技术研讨会，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份方案的撰写中。
他就用一支钢笔，一笔一划，将脑海中那条庞大而完整的半导体产业链，清晰地呈现在一张张稿纸上。
这不是一份天马行空的计划书，而是一份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具备高度可执行性的技术路线图。
一周后，当钱峰再次出现在韩栋房间门口时，看到的是一个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胡茬的韩栋。
以及书桌上那厚厚一沓，超过百页的手写稿。
钱峰没有多说一句废话，他接过那沓还带着墨迹的稿纸，用一个特制的加密文件箱仔细封好。
“我亲自送回燕京。”
临走前，钱峰回头看了一眼韩栋。
“韩总，你就不怕……这份方案石沉大海？”
韩栋笑了笑。
“启航，就是我的底气。”
……
燕京，西郊。
科委主任宋平的办公桌上，静静地放着那份从启航加急送来的手写方案。
宋平已经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舒展开来，指尖偶尔会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推演。
方案的第一部分，是资源优势。
韩栋没有谈那些虚无缥缈的政策支持，而是直指核心，材料。
利用白云鄂博矿区B-3号、B-5号矿段中，高达百万吨级别的镓、锗伴生矿资源，建立国内第一条高纯度金属镓、金属锗提纯生产线。
这是发展第二代、第三代半导体，砷化镓与氮化镓的物质基础，是绕开硅基芯片赛道，实现弯道超车的战略基石。
看到这里，宋平的指尖停住了。
白云鄂博！
又是白云鄂博！
这个被当做废渣处理了几十年的宝库，在韩栋手里，先是提炼出了钪，解决了航空材料的世纪难题。
现在，他又盯上了里面的镓和锗！
宋平很清楚，相比于已经成熟的硅基芯片，砷化镓在超高频、抗辐射、耐高温等性能上，拥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这正是军用雷达、电子战设备最需要的特性！
韩栋的这一步棋，直接从源头上，找到了华夏自己的优势赛道！
方案的第二部分，是设备采购与自研。
通过启航港岛分公司，向荷兰的ASML公司、樱花的尼康、佳能等企业，尝试引进12英寸产线光刻机。
无论对方开出什么条件，不计代价。
同步启动国产光刻机研制项目，初期目标不宜定得过高。
集中力量攻克技术壁垒相对较低的封装光刻机，解决从无到有的问题。
看到这里，宋平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不计代价。
这四个字，别人说出来是吹牛，但从韩栋嘴里说出来，那就是靠谱。
方案的第三部分，是技术路线与人才储备。
芯片设计团队，初期不追求最先进的CPU，集中力量设计用于雷达、导弹的专用数字信号处理器和现场可编程门阵列。
人才引进依托港岛，在全球范围内，高薪招募华人半导体工程师。
而方案的最后，韩栋用一整页纸，写下了他的最终论点。
半导体工业，并非孤立的产业。
它与精密机床、精细化工、光学仪器、基础材料科学息息相关。
发展半导体，实际上是在倒逼整个华夏工业体系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全面升级。
没有自主可控的芯片，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国防工业独立。
启航恳请科委、总装联合背书，给予启航半导体研究中心与10号工程同等级别的项目优先级和政策支持。
启航，愿为华夏工业之崛起，再探一次深水区，再闯一次无人区！
宋平将方案轻轻合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接总装备部，我找魏正国同志。”
……
电话里的声音沉稳。
“老魏，来我这一趟。有份东西，你必须亲自看。”
总装备部，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的魏正国捏着听筒，眉头微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