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的气氛，因为韩栋和宋平的归来，再次被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轻易上前劝酒。
众人只是用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注视着那个刚刚和科委主任在外面透了气的年轻人。
主桌上，魏正国和几位老总工的谈话还在继续，但话题已经明显收敛，不再像之前那样天马行空。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橙色飞行服的身影，端着一杯倒满了的酒，走到了主桌前。
是首飞员，李国强。
他脸颊泛红，端着酒杯的手，稳定得像是在握着驾驶杆。
“各位领导，各位总师！”
李国强先是向着主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我就是个开飞机的，嘴笨，不会说啥漂亮话。”
李国强声音没有丝毫飘忽，而是异常坚定。
“今天在天上，我飞了二十多年飞机，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是……这飞机，它有灵性！”
“它好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我心里想什么，它就能做到什么。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踏实了！”
“我飞过老歼八，也飞过咱们从国外引进的样机。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飞老歼八，我心里随时都悬着一块石头，总担心喘振什么时候就来了。
飞其他引进的飞机，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使不上全力。”
“但今天飞猎鹰，我心里头一次这么痛快！这么有底气！”
李国强把杯子举高，转向韩栋的方向。
“我代表我们所有试飞员，也代表未来所有会驾驶它的飞行员，敬韩总设计师一杯！”
“谢谢您！谢谢启航的同志们！
是你们，给了我们飞行员最可靠，最让人放心的翅膀！”
说完，他仰起头，将杯中那满满的茅台一饮而尽。
没有丝毫的迟疑。
韩栋站起身，同样端起酒杯，回敬。
“李队长，辛苦了。
是我们该谢谢你，用生命去验证我们的每一个数据。”
礼堂里，掌声雷动。
这一刻，所有工程师、技术员的脸上，都浮现出自豪感和满足感。
如果说之前魏正国和宋平的肯定是来自高层的认可，那么李国强这番话，就是来自一线人员最直接最滚烫的赞誉。
他们造的不是一堆零件，不是一个模型。
而是一双翅膀。
一双能让华夏雄鹰刺破苍穹的翅膀！
掌声落下，宴席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第一工业设计研究院的总工陈启明，端着酒杯走到了韩栋身边。
这位在国内航空气动领域堪称泰斗级的人物，此刻脸上没有了之前在停机坪上的严肃，反倒带着几分谦逊。
“韩总师，今天真是开了眼了，那个D型进气道，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过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陈启明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
“AS-01这个材料，它的刚性确实惊人，我们都看到了数据。
但任何材料都有它的脾气。
它在极限过载下的蠕变特性和长期服役后的疲劳特性，你们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摸得这么透的？”
这个问题一出，旁边几桌的工程师都竖起了耳朵。
这问到点子上了！
材料学，很多时候就是拿时间和失败堆出来的。
启航从拿出AS-01到造出主梁，前后不过几个月，这完全不符合材料科学的研发规律。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韩栋笑了笑，给陈启明满上一杯酒。
“陈总工，您问到根子上了。
要说我们有什么秘诀，其实也就四个字，数字孪生。”
“数字孪生？”
陈启明和旁边凑过来的机械工业部总工王建民，同时皱起了眉头，嘴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韩栋解释道。
“启航可能在经验积累上，不如各位几十年深耕的底蕴。
所以换了个思路，不完全依赖物理试错。”
“在发现AS-01合金的第一时间，就动用了计算中心的所有算力。
对它的原子结构、晶格常数、电子排布进行了彻底的分析，建立了一个和它物理特性完全一致的数字模型。”
“您刚才说的蠕变、疲劳，启航不是在试验机上测一百万次，而是在计算机里，模拟了无数次。
在虚拟环境中，模拟了它在高温、高压、强振动、乃至于各种极端电磁环境下的所有反应。
把所有可能失败的路，都在计算机里走了一遍。”
韩栋的一番话，让在场这些老权威们心头巨震。
模拟无数次？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搞风洞，吹个几千小时，得到的数据就已经视若珍宝。
韩栋居然直接在计算机里，把一种新材料的一辈子都给算完了？
王建民紧跟着追问：
“小韩，你说的这个我能理解一点，但材料是材料，加工是加工。
AS-01里面千分之二的钪，你们是怎么保证在熔炼一根几米长的主梁时，能分布得那么均匀？
任何一点聚集，都是未来的断裂源，这个工艺上的难题，计算机可算不出来吧？”
“王总工，这您就说错了。”韩栋放下筷子。
“计算机不仅能算，还能直接控制。”
“启航开发了一套基于交变电磁场的原子级搅拌模型。
通过三组不同频率的电磁场叠加，在铝液内部形成可控的微观涡流。
每一颗钪原子，都会被精确地引导到它该去的位置。
启航的成品，钪元素分布均匀度，可以达到99.99%。”
“所以加工出来的每一根主梁，性能参数都和数字模型里的一模一样。
启航不是在凭运气，而是在复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结果。”
这番话说完，整个主桌都安静了。
陈启明、王建民、陈怀安……
这些在各自领域执掌牛耳几十年的泰斗们，此刻脸上只剩下震撼。
他们终于明白了。
启航工业的强大，不在于它侥幸发现了一种新材料，也不在于它拥有几台先进的机床。
它的强大，在于它拥有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甚至无法想象的，全新的工业思想体系！
将经验数字化，用算力穷举所有可能，再用精确的工艺去复现最优解。
这是对传统经验主义工业模式的降维打击！
宋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工业界的元老们，亲身感受到这股新浪潮的冲击力。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接下来的10号工程，让开道路，甚至是保驾护航。
宴席在兴奋、震撼和深思的复杂气氛中，渐渐走向尾声。
人潮散去，礼堂里恢复了安静。
韩栋正准备和陈志明一起回去休息，钱峰却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没有了宴会上的轻松，而是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严肃。
“韩总，请等一下。”
钱峰将韩栋拉到礼堂的一个僻静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文件袋上，印着“特急绝密”的红色字样，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火漆。
“燕京刚来的加密电报，首长让我亲手交给你。”
钱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栋接过文件袋，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电报纸。
电报上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猎鹰首飞成功，意义重大，首长高度满意。
指示：
一、加快后续测试，完善全部飞行包线数据。
二、立即启动生产准备工作，简化流程，特事特办。
三、目标：年内必须形成初步战斗力。
望，不负重托。”
落款是总装备部和科委的联合印章。
年内，形成初步战斗力！
韩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猎鹰项目不再是一个验证项目。
它被按下了快进键，要以最快的速度，从图纸上的奇迹，变成真正保家卫国的利剑！
“韩总，看明白了吧？”
钱峰郑重的说道。
韩栋点了点头，将电报纸仔细地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
“这已经不是军令状了。”钱峰的表情异常严肃。
“这是直接命令。”
“另外，还有个口头通知，也是首长的意思。”
钱峰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经过这次首飞，军方内部对启航的评价，变了。”
“以前，在很多人眼里，启航是民营企业。
但从今天起，启航的定位是战略合作伙伴。”
“战略合作伙伴……”韩栋咀嚼着这几个字。
“对。”
钱峰重重地点头。
“这意味着，后续军方会对启航开放更高级别的保密资质，包括很多你以前接触不到的核心项目信息。
在资源上，无论是资金、设备还是人才，只要相应项目需要，上级会全权支持。”
这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钱峰话锋一转。
“但是，凡事都有两面性。”
“享受了这种待遇，也意味着启航要接受更严格的监管。
尤其是启航的后续制度，以后会有一套全新的，完全按照军方标准来的管理和审查体系。”
……
夜风穿过走廊，带着关山深秋特有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韩栋站在窗前，礼堂里的热浪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在外，只剩下远处停机坪上几盏高功率探照灯投下的光柱。
光柱中央，猎鹰01号通体银灰，静静地趴伏在那里。
流畅的机身线条，两侧全新的D型进气道，锐利如鹰喙的雷达罩，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个日夜。
它从一堆尘封十年的零件，从三十二个铁皮柜的发黄图纸，变成了一柄真正能够刺破苍穹的利剑。
今天，所有人都为它的新生而欢呼。
魏正国、宋平、陈启明、王建民……
这些华夏工业的脊梁们，在这架猎鹰01的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打破桎梏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