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钪含量0.21%，各项力学性能指标，全部符合预期。”
秦远山在一旁补充。
这毕竟是他们团队没日没夜奋战一周的结果。
韩栋合上报告，脸上却没什么喜悦的表情。
他拿起一块样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陆先进。
“陆总工，你觉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陆先进接过那块手掌大小的合金，感受着它远超普通铝材的硬度和质感，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与韩栋对视，一字一句地开口。
“韩总，样品试制成功，不代表我们就能造出合格的飞机大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所有技术人员心中最大的那个疑虑。
“问题在于均匀性。
千分之二的添加量，在一块几十公斤的实验样品里，我们可以通过反复熔炼来保证。
可是一根几米长、重达数百公斤的机身主梁呢？
我们怎么保证这千分之二的钪，能像盐溶于水一样，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原子晶格的节点上？”
这个问题一出，让刚刚还有些振奋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秦远山也皱起了眉头：
“老陆说的对。
主梁任何一个部位的钪含量出现哪怕万分之一的偏差，那个地方就会成为整个构件的薄弱点。
在音速飞行产生的巨大应力下，断裂就会从那里开始。”
一个八级钳工出身的老技术员也忍不住插话：
“是这个理。这玩意儿不像和面，看得见摸得着，多揉几下就匀了。
这可是在一千多度的炉子里，谁知道那些钪跑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从实验室到工业化生产之间，最遥远也最致命的一道鸿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韩栋身上。
韩栋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问这个。
“谁说看不见？”
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内线，把李响叫了过来。
“李响，把计算集群里编号73的熔炼模型调出来，接到大屏幕上。”
“好的，韩总。”
李响迅速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很快，控制室正中央那块最大的屏幕上，画面一变。
不再是单调的数据和曲线，而是一个三维立体的熔炼炉内部模拟动画。
无数个代表着不同颜色的小光点在虚拟的坩埚里翻腾、碰撞、融合。
“这是……”
陆先进和秦远山都凑了过去。
“这是计算中心根据钪、铝以及其他几种微量元素的原子特性，建立的动态搅拌模型。”
韩栋走到屏幕前，指着画面中几道环形的磁力线。
“解决均匀性问题的办法，不是靠传统的机械搅拌或者感应电流，而是靠电磁场。”
“在熔融状态下，通过对熔炼炉周围的电磁线圈施加特定频率的交变电流，在坩埚内部形成一个可控的、旋转的强磁场。
这个磁场能对不同原子量的金属离子产生不同的作用力。”
韩栋很耐心的给在场所有人普及道：
“这不是在搅动一锅金属液体。”
他的手在屏幕上那些翻腾的光点上划过。
“而是在进行原子级别的搅拌。”
原子级别的搅拌！
陆先进和秦远山对视一眼，两人都极为震撼。
这个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所学的金属材料学范畴，进入了一个近乎玄学的领域。
用磁场去控制微观的原子，让它们按照人的意志去排列组合？
这简直可以说是神乎其技！
“根据计算，通过三组不同频率的电磁场叠加，我们可以在十五分钟内，让一吨重的铝液内部，钪元素的分布均匀度达到99.99%。”
韩栋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屏幕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代表钪原子的红色光点，在无形的磁力线作用下，迅速而有序地散布到整个模型中，最终形成了一片均匀的星海。
整个控制室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久之后，陆先进才缓过神来。
“韩总，这个模型……真的能实现？”
“下一炉，就用这个方案。”
韩栋没有过多解释，直接下达了命令。
他转身，看向那三块还带着余温的合金样品。
“理论再完美，数据再漂亮，都不如一次实打实的测试。”
他看向秦远山。
“秦老，立即安排疲劳测试。
上我们那台从200吨压力测试机，加载动态应力。
一百万次，两百万次，五百万次，一直测到它断裂为止。”
韩栋下达了最终指令。
“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我要看到这份材料完整的屈服强度和断裂韧性数据。”
“是！”
秦远山和陆先进齐声应道。
两人瞬间就来了精神头，喝了一口浓茶后就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即将亲眼见证，一个划时代的航空材料，究竟拥有怎样恐怖的性能。
韩栋看着他们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没有离开。
他知道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将是决定歼8能否脱胎换骨的第一个关键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