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驶出滨江机场,没有返回市区,而是径直拐上了通往东郊工业园的公路。
车后座,韩栋合着眼,靠在椅背上。
从燕京到滨江,两个小时的航程并不算长,但他紧绷的神经却没有片刻放松。
说服魏正国和陈志明那些航空领域的老专家,耗费的精力远比开一场技术发布会要大得多。
那些人不是不懂技术,而是太懂了。
他们懂的在现有条件下,每一点进步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所以,韩栋不能只给他们一个天马行空的方案,而是必须给出从材料到工艺,再到最终成品的完整闭环。
“韩总,是回启航家属楼还是去办公室?”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韩栋一眼,小心翼翼地问。
韩栋睁开眼。
“不去家属楼,也不回办公室。”
韩栋思考片刻后说道:“直接去材料研究中心。”
司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方向盘一转,加速向工业园深处驶去。
“好的,韩总。”
……
启航工业园,材料研究中心。
这里是整个工业园安保级别最高的地方之一,即便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不同于其他厂房的喧嚣,这里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
那是十几台真空熔炼炉和配套的冷却循环系统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转。
整栋大楼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各种材料被不断的测试。
韩栋推门进入主控制室时,陆先进正带着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盯着面前一排屏幕上的数据流。
听到开门声,陆先进猛地回头,看到是韩栋,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振奋。
“韩总,您回来了!”
“嗯。”
韩栋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直接走到主控制台前。
“陆总工,情况怎么样?”
“报告韩总,从白云鄂博运来的第一批高纯度氧化钪,已经通过电解还原法提纯完毕。”
陆先进指着其中一台熔炼炉的监控画面。
“就在刚刚,第一炉钪铝合金已经完成熔炼,正在按照您留下的参数进行退火冷却。”
韩栋的视线没有停留在炫目的熔炼画面上,而是落在了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温度曲线图上。
那条平滑下降的曲线,记录着合金从上千度高温缓慢降至常温的全过程。
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足有半分钟。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保持安静,不敢打扰韩栋的思绪。
陆先进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知道,韩栋的沉默,往往意味着发现了问题。
果不其然,韩栋伸出手指,点在了曲线图的后半段。
“这里。”
他开口,声音不大。
“从三百摄氏度到一百摄氏度这个区间,冷却速率再降低百分之十五。”
陆先进凑过去,仔细看着那个区段,眉头紧锁。
“韩总,这个速率已经是我们能控制的极限了。
再慢的话,对真空度和惰性气体的纯度要求会极高。
而且,按照理论,这个温度区间的冷却速度,对晶格影响不大了。”
“理论是理论。”
韩栋摇了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虚拟的辅助线。
“按照现在的速度,钒原子和铝原子在形成稳定晶格结构的时候,会因为冷却过快而产生微米级的扭矩。
最终导致材料内部形成我们肉眼无法察觉的残余应力。
这样的主梁装上飞机,飞一千个小时可能没事,飞到一千零一个小时,可能就直接空中解体。”
嘶——!
控制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空中解体!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只是觉得在做一个新材料,却没想过这背后关联着飞行员的生命和上亿的国家财产。
陆先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后怕。
如果韩栋没有及时回来,如果这批材料就这么交了出去……
“我马上调整参数!”
他立刻转身,就要去操作。
“不急。”
韩栋叫住了他。
“这一炉已经定型了,做个标记,留作对比实验。
从下一炉开始,用新参数。”
“是!”陆先进重重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就在这时,恒温实验室的门开了。
秦远山戴着白手套,用一个特制的夹具,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金属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三块刚刚完成切割和打磨的合金样品。
样品通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白色,比普通的铝合金更亮,却又不像钢那样冰冷,质感温润。
“韩总,这是上一批次小炉实验的样品,光谱分析和金相分析结果出来了。”
秦远山将一份报告递给韩栋。
韩栋接过报告,快速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