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
闷热潮湿的气候,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黏腻。
启航工业技术小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一排简陋的板房里。
杨东伟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是他此刻唯一的清凉剂。
三天时间,团队完成设备安装调试。
选矿车间内,启航专为吉隆坡矿区定制的强磁选机、静电分离塔和微气泡浮选设备已经就位。
今天,是第一批锡精矿样品投入生产线检测的日子。
马来西亚锡矿大亨拉米尔站在新选矿车间外,眉头紧锁。
他身材高大,面容饱经风霜,一双眼睛显得精明。
身边跟着他的几个技术主管和财务顾问。
拉米尔亲眼看着杨东伟团队,把那些看起来极为精密的设备,像搭积木一样,快速地组装起来。
但快,不代表好。
他从事矿业几十年,见过太多吹嘘新技术的专家,最终都变成烧钱的骗子。
“杨,你确定这些机器,真的能提升百分之三十的回收率?”
拉米尔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国语问。
杨东伟没停下手中的活,他将最后一根线接入控制终端,头也不回。
“拉米尔先生,启航向来不打诳语。”
杨东伟声音平静,却极为自信。
一名技术主管凑到拉米尔耳边,低声说:
“老板,按照他们的方案,需要投入额外的电力和水资源,这笔成本不低。
而且这种工艺,我们以前没见过。”
拉米尔点头,他知道。
这几天他一直在观望,在计算。
但韩栋通过霍老传达的信息,以及启航承诺的高纯度样品,让他决定冒险一试。
他指了指堆成小山的矿石,示意工人开始作业。
车间内,轰鸣声响起。
原矿石被送入破碎机,然后进入磨矿阶段。
启航的自动化生产线和传统矿场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过程,肉眼可见的粉尘和水花,比老旧设备少了很多。
杨东伟走到主控台前,屏幕上的模型实时模拟矿物晶格结构。
数据流飞速滚动。
他回头看向拉米尔:
“拉米尔先生,我们的技术优势,不仅在于提升锡的回收率。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对伴生矿物进行精准分离和提纯。”
拉米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
“伴生矿?无非是些镍、钴,储量不大,提纯成本高昂。传统工艺早就放弃了,这些东西卖不出几个钱。”
杨东伟没辩驳,他只是调出屏幕上的一个区域,指给拉米尔看。
“我们的计算集群,在分析您矿区矿石样本时,发现其中铼的赋存率,比您想象中高出一倍。”
拉米尔的笑容僵住。
铼?这在马来西亚的锡矿里,闻所未闻。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杨东伟的说法。
“如果真有,几十年前的英国专家早就发现了。”
“以前的英国专家的提纯技术,做不到这种级别的解构。”
杨东伟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他只是从随身携带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内装着一小撮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粉末。
“这是我们从矿石中,提纯出的五个九纯度铼样品。传统工艺下,这些都被当成尾矿废料。”
拉米尔接过小瓶,只看一眼,整个人便呆住。
这光泽,这纯度,他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颤抖着手,将玻璃瓶递给旁边一位白人技术顾问。
顾问用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光谱分析仪对样品进行检测。
检测仪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元素成分和纯度数据。
“Re: 99.999%”。
全场死寂。
拉米尔的几位下属,包括他那位技术主管,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跟随拉米尔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高纯度的金属样品,更不敢相信这东西来自他们的矿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技术主管失态地喊出声。
杨东伟没有理会,他继续操作着。
屏幕上迅速生成一份详细的报告。
“拉米尔先生,按照您矿区的储量,每年仅从尾矿中提取出的高纯度铼,价值便可抵得上您锡矿全年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更不用说,我们还能将镍、钴等伴生金属的回收率,从不到百分之四十,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以上。”
拉米尔的脸色变幻。
他盯着小瓶里的铼,又看看屏幕上的数据,额头上汗水开始滴落。
他知道自己被启航的技术彻底震撼了。
三个小时后,第一批经过三级联动工艺处理的锡精矿被送出。
拉米尔亲自拿过检测报告,双手有些颤抖。
锡精矿纯度,99.8%。
回收率,93.2%。
比他矿场最好的生产线,足足提升了18.2个百分点。
“百分之九十三点二……这……这太惊人了!”
拉米尔看向杨东伟,眼睛里不再有怀疑,只剩下震惊和敬畏。
他从事矿业几十年,第一次见到如此高效的选矿技术。
“现在,我们谈谈合作。”
拉米尔将报告放下,极为兴奋。
“启航的技术,价值无法估量。我愿意签订长期合作协议。”
拉米尔伸出手,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商人的狡猾。
“条件是:启航抽取利用新技术后提升利润的百分之五十,作为技术服务费。
同时,我承诺,我的锡矿石和伴生的镍钴矿,优先供应给启航。”
杨东伟没有立刻回应,他直视着拉米尔,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拉米尔先生,我们启航工业的字典里,没有优先供应这种模糊的字眼。”
拉米尔的笑容僵了一下。
杨东伟语气平静:
“第一,所有提纯后的稀有金属,包括锡、镍、钴、铼,以及所有未来我们发现并提纯的伴生金属,必须由启航工业独家收购。”
拉米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杨东伟直接打断。
“第二,所有这些金属的收购价格,我们将按照国际市场价下浮百分之十五,这是我们独家技术的代价。”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拉米尔身后的顾问和主管们脸色大变,百分之十五的下浮,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拉米尔的精明,让他瞬间权衡利弊。
独家收购,下浮百分之十五。
这确实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但锡的回收率提升了近两成,伴生矿的价值也被挖掘出来,利润总额反而可能更高。
更重要的是,启航的技术,意味着他的矿山将彻底摆脱传统工艺的桎梏,竞争力提升一个档次!
这笔生意,风险依然有,但收益巨大。
短暂的沉默后,拉米尔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交易,更是他的矿业未来。
“好。”
拉米尔声音低沉。
“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杨东伟的手。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热情,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契约感。
“合作愉快,拉米尔先生。”杨东伟的声音平静。
……
巴西,里约热内卢。
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桑巴的躁动和海水的咸腥。
距离著名的科帕卡巴纳海滩三十公里的郊外,一座巨大的私人庄园戒备森严。
这里是巴西铌矿巨头桑托斯的老巢。
庄园的地下酒窖被改造成了一间奢华的会议室。
桑托斯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一支粗大的雪茄,双脚肆无忌惮地架在红木会议桌上。
他身后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保镖,腰间鼓鼓囊囊。
坐在他对面的,是启航工业派驻南美技术小组组长,赵新。
“我听说你们在马来西亚搞得不错,拉米尔那个老狐狸都对你们赞不绝口。”
桑托斯吐出一口浓烟,眼神玩味。
“但在巴西,规矩不一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铌矿是上帝赐给巴西的礼物。
现在的国际行价,一吨铌铁合金两万四千美元。
你们想买,可以,现金交易,不接受赊账,而且……”
桑托斯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
“我要加价百分之十。因为听说你们华夏人,现在很缺这东西。”
赵新面无表情,没有接桑托斯的话茬,只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铝合金手提箱。
箱子里不是美金,而是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锭,和一份葡萄牙语的检测报告。
“桑托斯先生,谈钱之前,先谈谈你的痛点。”
赵新的声音很冷,和里约的热浪格格不入。
“你的矿区,目前采用的是重选加电选的老式工艺。
铌的回收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五,精矿品位最高只能做到百分之八十五。剩下的,都流进了尾矿坝。”
桑托斯皱眉,放下了腿。
这是他的商业机密,也是他的心病。
“那又怎样?全球的技术都这样。”
“不,那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