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笔尖在纸上落下,写下几个字。
“A+级。”
“A+级认证的核心考核标准,只有一条:
具备动态部件的制造与检验能力。”
他将那张纸推到刘卫东面前。
“把这份技术纲要的初版,发给李胜利、李维民他们。让他们知道,后面还需要攻克更多技术门槛。”
刘卫东拿起那张纸,只看了第一眼,头皮就有些发麻。
《A+级认证合作单位技术能力预审纲要》
1.叶片基材要求:具备第二代单晶高温合金(DZ-05S)定向凝固与铸造能力。
2.叶片加工精度:最终成品轮廓公差需控制在1微米以内,表面光洁度优于Ra0.1。
3.动态响应测试:需自建或改造测试平台,能够对叶片在模拟工况下,万分之一秒内的微米级形变进行精确测量与数据反馈。
……
每一条,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韩总,”刘卫东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们才刚刚尝到甜头,我们现在就把这个扔出去,会不会……太急了?他们的设备、技术人员,根本跟不上。”
“跟不上,就想办法跟上。”韩栋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厂房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
“时代的大潮要来了,他们不能总待在安全的港湾里,靠着我们给的技术日子。”
“我要他们学会自我迭代更新,跟着启航一起,去闯外面那片最汹涌的海。”
刘卫东握着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一场新的,远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在整个关山工业界,再次掀起。
而这一次,浪头会更高,更急。
……
隆冬时节,海风带着湿咸,直往屋子里钻。
临洲省会昭海市。
昭海重工机械厂的会议室里,这股寒意被一触即发的怒火蒸腾得无影无踪。
厂长魏建民猛地将一份销售报表拍在会议桌上,桌角的文件堆震得散开一片。
“谁能告诉我,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
魏建民的声音炸响,眼睛扫过在场的部门负责人。
“我们昭海重工,几十年响当当的牌子,在高端焊接构件市场,一个季度就被关山省那帮泥腿子侵蚀了近70%的份额?”
技术科长王远山推了推眼镜,他接过报表,上面的数据触目惊心。
“厂长,我们拿了几个关山那边来的产品,解剖分析了。”
王远山的声音有些沉重。
“初步判断,他们的焊缝质量……非常高。”
“有多高?”
魏建民眉头拧成一团。
“难道还能高出天去?”
“不是高出天去,厂长。”王远山看着手里的分析报告。
“是高得有点……不真实。
焊缝致密度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晶粒结构甚至比母材还要好。
我们做了极限载荷测试,断裂面也往往不在焊缝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感觉上,那些构件不是焊接而成,更像是一体成型的。”
魏建民听完,嘴边浮起一丝嘲讽。
“一体成型?糊弄鬼呢!
焊缝就是焊缝,还能变出花来不成?
这帮土包子,没准是从哪里搞了些高价的进口设备,然后就吹上了天!”
他摇了摇头,摆明了不信。
“营销伎俩!炒作!他们关山省,除了纺织和种地,还能出什么高科技玩意儿?”
采购部主任张大海低声说:“魏厂长,他们的报价也低。”
“低?”
魏建民挑了挑眉。
“有多低?”
“同等规格的几批订单,他们比我们低了至少15%。”张大海汇报道。
魏建民哼了一声。
“这就对了!偷工减料,以次充好!
我早就说了,那些个土老帽,除了耍这些小伎俩,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技术科,你们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的底细摸透!
不是说焊缝好吗?
那就把他们的产品拆开,给我把焊缝内部的晶粒结构、材质成分、热影响区给我分析个透彻!”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假能耐!”
“还有!魏建民看向销售部主任李刚。
“既然他们要玩价格战,那我们就奉陪到底!
从现在开始,所有高端焊接构件的订单,给我拿出最大的优惠!不计成本!
我要让那些个土包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工业底蕴!”
销售部主任李刚有些犹豫。
“厂长,这样一来,我们这个季度的利润……”
“利润?”魏建民冷笑一声。
“现在还谈什么利润!等把这帮搅局的打趴下了,市场份额拿回来了,那时候利润自然就回来了!
现在,我们昭海重工要做的,是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区域的王者!”
技术科长王远山欲言又止,他看着手中的分析报告,那上面清晰的数据和微观照片,让他对一体成型的说法越来越感到困惑。
他总觉得,这背后藏着的东西,不是简单的价格战或者吹嘘就能解释的。
但魏建民已经拍板,他的话在昭海重工一言九鼎。
会议结束后,王远山没有立即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再次拿起那些来自关山省的构件样品。
他用手仔细摩挲着焊缝,光滑如镜,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的痕迹。
他记得之前在滨江开会时,听一些同行零星提过,关山省最近出了个叫启航工业的企业,搞了一些新玩意儿。
但具体是什么,语焉不详。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我是王远山。”他直接开口。
“你听说了吗,关山那边最近的产品,焊缝质量特别邪乎?”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随后一个带着沙哑的声音回复:
“听说了,我们厂也拿了几件样品,正在分析。
那帮人……不简单。
听说还搞了一套什么启航认证标准,把他们全省的工厂都给绑上了。”
“启航认证标准?”
王远山重复了一句,感觉抓到了一些线索。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听说保密级别很高。”老赵顿了顿。
“不过,我听说他们用了一种叫烛龙的焊机,还有一套自研的超高真空冶炼炉,好像还和什么超算集群有关……
王远山,这次我看,不是简单的价格战。
你让你们魏厂长多长个心眼。”
王远山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桌上摊着那份详细的技术报告。
烛龙焊机、超高真空冶炼炉、超算集群……
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不断盘旋。
这些名词,每一个都代表着当前工业领域最前沿的技术,怎么会突然集中出现在关山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企业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次遇到的对手,绝非魏建民口中那帮泥腿子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个庞大的、隐秘的工业体系,正在悄然崛起。
他预感,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震荡,即将来临。
昭海重工,可能并没有做好准备。
魏建民走出会议室,寒风扑面。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心里盘算着如何调集资源,狠狠地打一场价格反击战。
他坚信,只要昭海重工祭出这招,那些关山省的土包子们就会原形毕露,乖乖退场。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昭海湾的方向,海面上波涛汹涌,船只往来。
他相信,这片海域,永远是昭海重工的天下。
他没有注意到,在遥远的内陆深处,一盏盏“灯塔”已经亮起。
它们的光芒,正悄无声息地,向着这片他引以为傲的海岸线蔓延而来。
第二天,昭海重工的生产车间,工程师们开始按照魏建民的指示,对从关山省运来的构件进行野蛮拆解。
切割机嘶吼,焊枪喷吐,他们急切地想要一探究竟。
那些一体成型的焊缝下,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与此同时,昭海重工的销售部门,已经将大幅降价的报价单,投向了市场。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两省之间,正式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