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初,年关将至。
江南重型机械厂,会计室。
厂里资格最老的会计老王,此刻正戴着老花镜,哆哆嗦嗦地拨着算盘。
那双在账本和算盘之间游走了三十多年的手,今天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拨错了珠子。
“个、十、百、千、万……”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盯着账本上那个长得有些过分的数字,额头上全是汗。
“老王,数清楚了没?
别到时候给工人们发奖金,你这财神爷自己手抖,多按个零或者少按个零啊。”
厂长李胜利推门进来,满面红光,手里还夹着根烟。
老王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声音都变了调。
“厂长……我……我没数错吧?”
“上个月的纯利……翻了……翻了整整十五倍!”
“十五倍!”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胜利哈哈大笑,走过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没错!就是十五倍!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门口广场上,那些聚在一起抽烟、说笑的工人。
他们的脸上,是一种李胜利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踏实和敞亮。
“告诉后勤,今天食堂加菜!
猪肉白菜炖粉条,再开几坛子好酒,让辛苦了一年的兄弟们,提前过个肥年!”
李胜利大手一挥。
老王还是有些缓不过神来,他摘下眼镜,揉着眼睛,喃喃自语。
“厂长,这……这简直跟印钱一样啊。
以前咱们一年到头,能不亏本就得烧高香了。”
“印钱?”
李胜利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老王,这不是印钱,这是技术!是启航认证!你懂吗?”
“以前咱们是跪着,求爷爷告奶奶地找订单,人家还嫌你的东西不行。”
“现在,咱们是站着!把东西往那一摆,他们就得排着队,把钱送到咱们手上!”
“这就是区别!”
李胜利说完,将手里的财务报表仔细地卷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备车,去启航。”
……
凛冬的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敲打着滨江市家家户户的窗户。
但关山省各大机械厂的厂长心头,却烧着一团火。
一团滚烫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火。
启航工业园区,总调度负责人办公室。
刘卫东正埋头整理着一沓沓厚厚的合作单位季度报告,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裹着一个满面红光的人冲了进来。
“刘总!刘总!”
来人是江南重型机械厂的厂长李胜利,他手里捏着一份报表。
他的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囵。
“上个月……上个月我们厂的净利润,翻了……翻了十五倍!”
李胜利把那张写满了数字的报表拍在刘卫东的桌上,声音都变了调。
“十五倍啊!我当了二十年厂长,做梦都没敢梦到过这种数字!”
刘卫东拿起报表,上面的数字确实惊人。
他其实早就从SGI集群的实时数据中看到了预估,但从李胜利口中亲耳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老李,坐下喝口水,慢慢说。”刘卫东给他倒了杯热茶。
李胜利哪有心思喝水,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还在亢奋的状态里。
“现在,省外的招投标会,简直就成了咱们关山企业的独秀场!”
“上个礼拜,咱们临省有个大单子,给港口做配套的重型起吊机结构件。
好家伙,东北、中南的好几家老牌大厂都去了,个个都带着样品,牛气得很。”
李胜利越说越来劲,站起来比划着。
“轮到我们,我就让技术员把咱们按启航标准做出来的承重件,和那份A级认证的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放。”
“采购方的总工拿起我们的构件,又拿起放大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然后,又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上面烛龙焊机焊缝的晶粒结构分析图,他足足看了五分钟。”
“最后,他一句话没多问,直接把笔递给我,说李厂长,合同签了吧!”
李胜利一拍大腿。
“你知道吗?其他几家厂的样品,他看都没看一眼!
就这么干脆!
以前哪敢想这种事?
咱们关山的企业,出去都是陪跑的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凑到刘卫东跟前。
“现在,这批订单里,最大头的几笔,都来自咱关山的隔壁省,临洲省的昭海市。
那边靠海,要的东西又大又急,利润极高。
他们点名就要我们这些有启航认证的厂子供货。”
刘卫东点了点头,把昭海市这个地名记在心里。
“韩总的灯塔计划,这是真把咱们这些老厂子给照亮了!”李胜利感慨万千。
“以前觉得韩总的标准霸道,现在看,那哪是霸道,那是把饭直接喂到我们嘴里啊!”
“以前我们车间,八级工就是天,可废品率还是下不来。
现在呢?新来的学徒工,对着启航给的工艺手册和设备参数,做出来的活儿,比老师傅凭经验干了一辈子的都标准!”
“合格率,无限接近百分之百!
这在以前,谁敢信?”
直到送走前,李胜利还在不停感叹韩总是财神爷,刘卫东拿着报表,走进了韩栋的办公室。
韩栋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结构图,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参数。
那正是他构想中的,能够呼吸的压气机。
“韩总,江南重机上个月的报表出来了。”刘卫东将文件递过去。
韩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白板上。
“利润翻了十五倍。”
“嗯。”韩栋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仿佛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李厂长他们现在把您当财神爷供着呢,说有了启航标准,他们在外省的招标会上就没输过。”刘卫东笑着补充。
韩栋转过身,从刘卫东手里拿过报表,但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利润总额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订单来源那一栏。
“昭海市?”
“对,临洲省的沿海城市,最近下了好几笔大单,都是利润很高的海工、港机设备构件。”
韩栋走到办公室的地图前,手指在临洲省的海岸线上轻轻划过。
“灯塔,总要先从海岸线开始亮起。”他轻声说道。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韩栋话里的深意。
“韩总,您的意思是……”
“A级认证,证明了他们有能力将我们的技术,转化为符合标准的产品。”
韩栋放下报表,重新看向白板上的压气机结构图。
“这很好,这是基础。”
“但这只是第一步。”
韩栋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压气机结构图的一个叶片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的浮动壁燃烧室,能提供一个前所未有、稳定且均匀的超高温高压燃气环境。
那么,送进去的空气,就不能再是以前那种粗暴的压缩方式。”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移动,画出气流通过叶片的动态曲线。
“我要的压气机,它的每一级叶片,都能根据燃烧室的实时状态,做出微米级的扭转和变形,主动调整气流的迎角和增压比。”
刘卫东听着韩栋的描述,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有些跟不上了。
会呼吸的压气机?
叶片还能自己扭转变形?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机械的认知。
“韩总,这……这能造出来吗?”刘卫东艰难地问。
“硬件上,梯度材料和精密驱动的技术已经验证了。
软件上,SGI集群的协同控制算法也已经有了雏形。”韩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缺的是能把它完美制造出来的手。”
他转头看向刘卫东。
“江南重机,丰山精工……这些A级认证的工厂,就是我们的手。”
“可……可是……”刘卫东面露难色。
“他们现在做的,还只是按照我们给定的图纸和工艺,生产固定形态的零件。
您说的这种,能动态变形的叶片,难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怕他们……”
“所以,要给他们新的目标,新的压力。”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空白的纸。
“通知下去,在A级认证之上,增设一个新的合作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