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指令，不带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最后在白板上，写下了这套系统的第一个核心考核指标。
“系统总响应时间：从传感器捕捉到能量波动，到约束场生成有效干涉，必须控制在5毫秒以内。”
……
国家级特种材料与极端制造实验室。
刚刚在总控室里被韩栋点燃的狂热，在这里迅速冷却，被冰冷的物理定律浇得干干净净。
陆先进和秦远山，两位在材料领域钻研了一辈子的泰斗，此刻正盯着面前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
白板上，是SGI集群刚刚跑出来的初步模拟结果。
另一侧，是碳化硅在1500摄氏度下的晶格结构图，稳定、坚固。
另一侧，是氧化铝的，同样表现出优异的隔热性能。
但当模拟程序试图将两者复合在一起，并施加一个每秒一万次的微米级振动时，整个模型瞬间崩溃。
屏幕中央，那代表着两种材料结合界面的地方，被一团刺眼的红色区域覆盖。
“分层，热应力崩解，声子衍射紊乱……”
陆先进嘴里喃喃地念着一连串专业术语，每一个词都让实验室的众人一阵无奈。
他的脸色很难看。
“韩总，秦老，这行不通。”
陆先进转过身，疲惫感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根本性的材料学悖论。”
他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着那片代表崩溃的红色区域。
“碳化硅强度高、导热好，但脆。
氧化铝隔热好，但热膨胀系数跟碳化硅完全不同。
我们想把它们俩黏在一起，还要在1500度的高温下，让它们像一个整体一样，每秒钟振动上万次……”
陆先进摇了摇头，有些无力的说道。
“这比让水和油融在一起还要难，在高温下，两种材料的界面就是最大的弱点。
热量在这里堆积，应力在这里集中，振动一开始，最先撕裂的就是这个地方。”
“SGI的模拟结果很清楚，不需要0.5毫秒，甚至连0.01毫秒都撑不住，复合层就会彻底分崩离析。”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开口：
“那……那我们用更强的粘合剂呢？或者在界面处设计一种特殊的锁扣结构？”
“没用的！”
秦远山一摆手，打断了年轻人的想法。
老专家的情绪比陆先进要平静，但眼底的凝重却更深。
“这不是胶水或者钉子的问题。这是原子和原子的矛盾。”
秦远山走到另一块屏幕前，上面是原子层级的动态模拟图。
“你们看这里，在1500度的高温下，原子本身就在剧烈活动。”
“任何微观层面的缺陷，都会在振动和高温的叠加下，被无限放大，最终形成宏观的裂纹。
我们现在讨论的，已经不是工程问题，而是物理规律本身。”
“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材料，能同时满足高温结构稳定和高频精密振动，这两个互相矛盾的特性。
一个要求它静，坚如磐石。一个要求它动，灵如蝉翼。”
秦老一锤定音。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韩栋。
“湍流能量约束场”这个构想，宏大、精妙。
可现在，实现这个构想的第一块基石，就直接撞上了物理学的南墙。
这块氧化铝碳化硅复合振动单元，根本就造不出来。
连理论上都造不出来。
韩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看着陆先进和秦远山脸上那几近绝望的表情。
他知道，两位老专家说的都是事实。
用现有的技术思路，这件事就是不可能的。
“所以。”
韩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们用现有的方法，确实制造不出这种材料。”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项目的失败。
陆先进的肩膀垮了下来，秦远山也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而，韩栋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为之一振。
“既然复合的路走不通，那我们就不复合了。”
不复合了？
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韩栋走到了白板前，拿起了板擦。
他没有去擦那些模拟失败的数据。
而是直接将氧化铝碳化硅复合振动单元，这几个字中间的复合两个字，用力地擦掉了。
然后，他拿起笔，在被擦掉的地方，重新写下了两个字。
“梯度。”
氧化铝碳化硅梯度振动单元。
“韩总，这……”
陆先进彻底愣住了。
秦远山也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在两种材料之间，画出一条清晰的界面呢？”
韩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既然界面是弱点，那我们就让它没有界面。”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段。
“想象一下，这块材料，它的底部，是百分之百的碳化硅，保证它的强度和导热。”
他的笔尖在线段上缓缓向上移动。
“然后，成分开始逐渐变化。
百分之九十的碳化硅，百分之十的氧化铝。
再向上，百分之八十的碳化硅，百分之二十的氧化铝……”
“一直到材料的顶端，变成百分之百的氧化铝，用来隔绝高温。”
韩栋画完了。
白板上，不再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材料块，而是一个从下到上，成分连续变化的整体。
“这样一来，整块材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连续体。
没有物理界面，也就没有了应力集中的弱点。
热膨胀系数的变化是平滑过渡的，声子也能顺畅地传导。”
“我们需要的，不是两种材料的简单叠加。”
韩栋在梯度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而是一种全新的，从原子层面就开始设计的，功能梯度材料。”
轰！
这番话，在陆先进和秦远山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功能梯度材料！
这个概念，太过超前了！
甚至在他们从未在最前沿的文献里看到过。
甚至都没有出现这种理论的猜想！
这已经不是制造！
而是创造！
“不……不可能……”
陆先进下意识地反驳，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怎么可能控制材料的成分，让它在一个微米级的厚度内，实现平滑的梯度变化？
用什么工艺？化学气相沉积？等离子喷涂？
这些技术的精度，连控制均匀的涂层都费劲，更别说控制梯度了！”
秦远山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想到了更深层的问题。
“就算工艺上能实现，性能呢？
这种非均匀的材料，它的内部晶格结构会是什么样的？
它的力学性能、热学性能，要怎么预测？
我们没有任何理论模型，没有任何数据库！”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两位老专家，一个从工艺角度，一个从理论角度，再次宣判了这个新构想的死刑。
这个梯度材料的想法，比之前的复合材料，更加疯狂，更加遥不可及。
然而，韩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不用现有工艺。”
他转头，看向了站在角落里，同样一脸呆滞的王雷和李响。
“王雷，李响。”
“在！”两人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SGI集群，之前的宏观模拟全部暂停。”
韩栋下达了新的指令。
“我要你们，立刻开始构建一个全新的模型。”
“一个模拟原子尺度下，等离子体定向沉积过程的模型。
我要看到，每一个原子，是如何在电磁场的控制下，精准地落在基板上的。”
“要用算力，推演出一条能够制造出梯度材料的工艺路径。”
他又转回头，看着陆先进和秦远山。
“陆总工，秦老。”
“你们的任务，不是从现有工艺里挑挑拣拣。”
韩栋不容置疑的说道：
“烛龙焊机让我们学会了控制电子。
现在，我们要去学着控制等离子体。”
“你们的任务，是发明一种全新的工艺。”
“一种能够将SGI集群推演出来的虚拟路径，变成现实的工艺！”
整个实验室，所有人都被韩栋这番话镇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
韩栋不是在解决问题。
他是在用一个更大的、更不可思议的构想，去覆盖眼前的难题。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块小小的燃烧室壁板。
他要的，是彻底掌握从原子层面创造物质的能力！
韩栋最后补充了一句：
“这个算法，就叫做湍流主动边界控制算法。”
“三个月。”
“我要看到，第一块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