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启航工业园，SGI集群总控室。
韩栋又从香江霍先生那里加购了几台SGI工作站，算力规模比之前更甚。
王雷和李响，还有他们团队里最核心的十几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每个人面前的屏幕上，都悬浮着一团由无数数据点构成的，红蓝交织的动态湍流云图。
这就是那片被韩栋命名为新大陆的能量平台。
经过半个月不眠不休的计算和分析，他们已经初步摸清了这头怪兽的脾气。
它不是BUG，而是一种在极端高温高压环境下，湍流能量传递链条发生断裂后形成的特殊相干结构。
它像一个能量黑洞，疯狂地将周围的能量吸入、积蓄，能让局部区域的能量密度呈指数级暴增。
这是宝藏。
但它也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反物质炸弹，任何一个微小的扰动，都可能让这个精密的能量结构瞬间崩溃，释放出堪比爆震的毁灭性力量。
“它的稳定性窗口期，只有不到12毫秒。”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无奈说道，他指着自己屏幕上的一条陡峭的衰变曲线。
“超过这个时间，或者外界扰动强度超过0.01%，它就会崩。”
总控室里一片死寂。
这个数据，给所有人的头顶浇下了一盆冰水。
利用它？
怎么利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能量体？
之前的设想，是让浮动壁燃烧室的壁板通过主动形变，来规避或者抑制这种现象的产生。
可现在看来，想要完全规避，根本不可能。
它就像是高速行驶时必然会产生的空气阻力，是物理规律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总控室的门开了。
韩栋、秦远山和陆先进走了进来。
王雷站起身，指着主屏幕上的模拟图，脸上满是疲惫。
“韩总，秦老，陆总工，我们搞清楚了。
这个能量平台，是燃烧场内部的一种自组织现象。
但是……它太不稳定了。”
李响接过了话头，调出一份数据报告。
“我们模拟了上万种工况，结论都一样。
想要利用它来强化燃烧，就必须接受它随时可能失控的风险。
这个风险，对于航空发动机来说，是致命的。”
他顿了顿，略带艰难的说道。
“我们目前的建议是，修改浮动壁燃烧室的设计思路，从利用，转回到全力抑制。”
这个结论，意味着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总控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陆先进看着屏幕上那团不断变化的红色能量区域，眉头紧锁。
“从材料学的角度看，没有任何一种已知材料，能承受这种能量的瞬时冲击。
一旦失控，燃烧室壁板会瞬间气化。”
他的话，给抑制方案也否了。
抑制，也意味着要直面它的冲击。
进退两难。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等待他做出最终的裁定。
韩栋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看着那团危险又迷人的能量结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直沉默的秦远山，忽然动了。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专家，走到了主屏幕前，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他没有看那些复杂的数据，而是盯着那团能量涡流的旋转形态。
“王雷，把它的频谱分析图调出来，放大到中频段。”
王雷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做。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能量堰塞湖的诡异平台曲线被放大到极致。
秦远山伸出干瘦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那条曲线。
“频率……振动……”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去堵，怎么去抗……
为什么不想想，怎么去疏导，怎么去抵消？”
总控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秦远山转过身，看向众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泛起一种发现新理论时的潮红。
“你们看，这个能量平台，它不是一团混乱的能量，它有自己的节拍，有自己的频率！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跟它硬碰硬？
能不能用一种振动，去对抗另一种振动？”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总控室里凝固的空气。
用振动对抗振动？
王雷和李响对视一眼，大脑一时间没转过来。
陆先进的反应最快，他立刻抓住了关键点：
“秦老，您的意思是……让燃烧室的壁板，也跟着振动？”
“不是跟着振动！”秦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狂热。
“是反向对抗！
主动产生一种和它频率相同、但相位完全相反的波！去把它抹平！”
“就像水面上的波纹，一个波峰，正好能填平另一个波谷！最后，水面会恢复平静！
我们要驯服它！”
整个总控室，顿时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秦远山这个天马行空，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给震住了。
主动控制燃烧湍流？
用机械振动去干涉火焰的形态？
“这……这不可能！”
一个年轻技术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火焰内部的湍流是三维的，混乱的，我们怎么可能精确地产生一个能完全抵消它的反向波？”
陆先进的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
“秦老，这个构想对材料的要求太高了。
不，是高到匪夷所思。
我们需要一种材料，它既要能在1500度的高温下保持结构稳定，又要能进行每秒成千上万次的高频、精密振动。
这两种特性，本身就是完全矛盾的！”
王雷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控制……这需要一个无法想象的控制系统。
我们需要实时监测到能量平台的频率和相位，然后在零点几毫秒内计算出反向波的参数，再驱动壁板振动。”
质疑声四起。
秦远山的狂想，在现实的技术难题面前，一触即破。
然而，韩栋开口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韩栋走到秦远山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老，您的这个想法，不是疯狂。”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才是正确的路。”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浮动壁燃烧室的示意图上画了起来。
“陆总工担心的材料问题，可以用复合材料来解决。”
陆先进抬起头。
“我们不需要一整块壁板都能振动。
我们可以把它做成瓦片式结构，每一片瓦片，都是一个独立的振动单元。”
韩栋在图上画出一个个小方格。
“瓦片的主体，用碳化硅陶瓷，保证它的高温强度和导热性。
表面再用一层氧化铝涂层，用来隔绝氧化。”
陆先进恍然大悟。
碳化硅和氧化铝的复合材料，理论上确实有可能兼顾两种特性。
韩栋的笔尖指向了瓦片背后。
“至于王雷担心的控制问题，每一个瓦片背后，都集成一个微型压电陶瓷驱动器，由它来负责驱动瓦片进行微米级的精密振动。”
韩栋看向王雷和李响。
“你们的任务，就是为这套系统，建立一个全新的控制模型。一个能够驯服火焰的模型。”
韩栋将系统任务逐渐拆解，并进行合理分配。
秦远山的狂想，在他的描述下，竟然一步步变成了一套逻辑自洽、路径清晰的工程蓝图。
“这不是简单的振动抵消。”
韩栋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让王雷和李响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相控阵系统。”
“我们要在燃烧室的内壁，构建一个由成百上千个微型振动单元组成的阵列。”
“传感器阵列实时捕捉湍流能量场的波动，SGI在瞬息之间完成分析。
然后向每一个振动单元下达指令，让它们以不同的频率、不同的振幅、不同的相位进行组合振动。
这不是在制造一个简单的反向波。”
韩栋放下笔，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几个字。
“我们是在编织一个力场。
一个能够将狂暴的湍流能量，按照我们的意图，重新塑形的能量约束场。”
整个总控室，传来一阵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如果说秦远山的想法是疯狂，那韩栋此刻描绘的蓝图，就是彻头彻尾的颠覆！
编织力场？
能量约束场？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对燃烧室的认知。
他们不是在设计一个燃烧室。
他们是在设计一个人造的反应装置！
王雷和李响呆呆地看着白板上的图。
那已经不是一张工程图纸，那是用无数最尖端科技武装起来的，即将去挑战现有物理学边界的未知领域。
“韩总……”陆先进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个技术难度，比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加起来还要高一个数量级。”
“我知道。”韩栋的回答很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呆滞的王雷和李响。
“所以，这个项目，我亲自来带队。”
“SGI集群，开始推演湍流能量约束场模型的构建。”
“材料研究中心，三个月内，拿出第一块氧化铝碳化硅复合振动单元的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