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说，今天不光要压，还要让它自己动起来……”
他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
钟元年，那个委派来的安全组长，正带着两个人沿着地坑边缘巡视。
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监控探头下，都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看角度，再看看探头覆盖的范围。
他就像一个幽灵，不参与任何工程讨论，却又无处不在。
刘卫东顺着周天毅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打了个突。
这三天，钟元年几乎把整个工地翻了个底朝天。
他找出的安保漏洞，写了整整十二页纸。
刘卫东自认的管理能力，在对方面前却漏洞百出。
刘卫东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
“韩总来了。”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指挥部前，韩栋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现场，直接走到地坑边。
“数据都出来了？”
“韩总，全部合格。”周天毅立刻回答。
“好。”韩栋点了点头。
“准备开始吧。”
“韩总，这平台下面，可都是空的。万一……”刘卫东还是忍不住问。
“没有万一。”韩栋打断他。
“我们要建的是风洞，不是普通的厂房。地基是它的第一道命门。
今天，不光要测试它的承载极限，更要测试它的神经系统。”
他看向钟元年。
钟元年也走了过来，表情无波无澜。
“韩栋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今天的测试，动静太大。
如果对方有技术侦察手段，我们的核心参数有暴露的风险。”
“就是要让他们看。”韩栋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想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韩栋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刘卫东和周天毅感到一阵寒意。
钟元年看着韩栋，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开始吧。”韩栋对刘卫东下令。
随着刘卫东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辆重型卡车，开始缓缓驶向平台。
这些卡车上，装载的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个巨大的钢锭，每一块都重达十吨。
吊车长臂挥舞，将一块块钢锭，精准地吊装到平台上预先画好的载荷点上。
每增加一块，周天毅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他手里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观测点报出的数据。
“一号观测点，平台沉降0.5毫米。”
“二号观测点，平台沉降0.5毫米。”
“……数据正常，各点沉降均匀。”
随着钢锭不断叠加，平台的总载荷很快突破了一千吨，两千吨……
周天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按照韩栋的计划，今天的总载荷，将要模拟风洞主体加上内部气流运行时的全部重量，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当第五百块钢锭稳稳落下，平台的总载荷达到了惊人的五千吨。
“报告！各观测点平均沉降12.7毫米！平台整体姿态平稳！”
周天毅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沉降值，完全在设计范围之内。
这证明，平台的刚度和强度，无可挑剔。
然而，韩栋接下来的命令，却让他又心惊胆颤起来。
只见韩栋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王雷。”
“收到，韩总。地下计算中心准备就绪。”对讲机里传来王雷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地下计算中心。
王雷和他的团队，坐在十台SGI图形工作站组成的控制台前。
巨大的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疯狂刷新。
其中一个主屏幕上，正是整个悬浮平台的三维模型，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四百八十个隔震支座的实时压力数据。
“韩总，所有传感器数据正常，系统已接管。”
“好。”韩栋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执行脉动一号预案。”
“收到，脉动一号预案执行！”
王雷深吸一口气，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指令，然后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嗡——！
地坑现场，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
周天毅和刘卫东，惊愕地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座承载着五千吨重压，已经沉降了12.7毫米的巨大平台，竟然开始缓缓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回升！
“回……回升了！一号观测点，平台回升至12.2毫米！”
“二号观测点，12.2毫米！”
“天哪！它在自己往上抬！”
观测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
周天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踉跄着跑到平台边缘，几乎要趴下去看。
五千吨的重量，压在上面，它怎么可能自己回升？这完全违背了他几十年来所见识过的所有地基。
韩栋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王雷的系统，根据五千吨载荷的实际分布，正在对四百八十个隔震支座的内部阻尼和刚度参数，进行毫秒级的动态微调。
不是在硬抗，而是在卸力，将整个平台的应力，重新分配到最优化的状态。”
周天毅看着眼前的一幕，早已哑口无言。
而刘卫东看着那座缓缓回升的平台，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混凝土，而是一个正在呼吸、调整姿态的生命体。
最终，平台的沉降，稳定在了9.3毫米。
在承受了五千吨的重量后，通过主动调整，它硬生生将自身的形变，减少了近百分之三十！
“这……这就是主动响应式地基？”
周天毅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韩栋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王雷，加载二号动态扰动模型。模拟主压缩机组启动时的震动频率和峰值。”
“收到！二号动态扰动模型加载！”
地下计算中心，王雷的指尖再次在键盘上飞舞。
这一次，现场没有了那种奇异的嗡鸣。
但是，站在地坑边缘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颤动。
那是从平台上传来的，模拟足以撕裂普通建筑的巨大共振！
周天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座平台。
然而，平台本身，却诡异地纹丝不动！
仿佛那股足以让大地颤抖的力量，传导到它身上时，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彻底抹平了。
周天毅再也忍不住，他将自己的手按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感受不到任何的震动。
那股力量，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周天毅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像在看一个怪物。
韩栋在一旁缓缓解释。
“因为在震动到达你的手掌之前，王雷的系统已经计算出了它的传播路径、频率和能量。
并且，在0.01秒之内，指令相反方向上的隔震支座，产生了一个相位完全相反、能量完全对等的反向震动。
两个震动，在混凝土内部，就相互抵消了。”
所有工程师，所有工人，都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看着那座悬浮的平台。
刘卫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终于明白，韩栋口中那句无法理解的存在是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是现有工业体系能解释的技术了。
这是用算力、软件和底层的物理规律，凭空创造出来的，一个全新的存在！
钟元年一直站在旁边，他没有看平台，而是看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当他看到周天毅那副失魂落魄、世界观崩塌的表情时，他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韩栋。
他明白了。
这场测试，与其说是给敌人看的，不如说是给隐藏在自己人当中的间谍看的。
韩栋在用这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统一所有人的思想，告诉他们，你们正在参与的，是一项何等伟大的事业。
测试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各种静态、动态的模拟加载，轮番上阵。那座悬浮平台，始终稳如磐石。
当韩栋宣布测试结束时，整个工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工人们、工程师们激动地无以复加，不断讨论着刚才神奇的一幕。
周天毅更是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然而，韩栋看着那座完美的杰作，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就在这时，钟元年走到了他的身边。
“测试很成功。”钟元年开口。
“嗯。”
“就在刚才，二号动态扰动模型加载的第37秒。”
钟元年压低了声音。
“我们部署在滨江全市的电磁监控网络，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
韩栋的瞳孔，微微一缩。
“信号源来自丰城方向，持续时间0.3秒，是猝发式加密信号。
如果不是我们提前知道测试时间，将监控灵敏度调到了最高，根本不可能发现它。”
钟元年看着韩栋，一字一句地说道。
“鱼饵撒下去了，有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