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红头文件下发的第三天，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启航工业新城。
这辆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却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由军方接管后设立的三道关卡。
刘卫东站在研发大楼门口，心中有些忐忑。
他跟着韩栋来，见过的大人物也算不少。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紧张。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扎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
可刘卫东向他看去，能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并非来自他的身份，而是一种久经沙场的沉凝气质。
“刘卫东？”
男人开口直接问道，态度非常平淡。
“钟组长好，我是刘卫东。”
刘卫东连忙上前一步。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握手，也没有任何客套。
“韩栋同志呢？”
“韩总在上面等您，我带您……”
“不急。”钟元年打断了他。
“先去关山风神的工地。”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好，车已经备好了。”
“不用，就坐这辆车。”
钟元年说完，直接又坐回了后座。
刘卫东只好硬着头皮，坐上了副驾驶。
司机一言不发，熟练地掉头，朝着工地疾驰而去。
一路上，钟元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厂房和工地。
刘卫东几次想开口介绍一下启航的情况，但看到对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准备接受大考的学生，而考官，就坐在他身后。
车子到了工地外围的第一道岗哨。
钟元年没有让车停下，而是对刘卫东说：“讲讲你们之前的安保方案。”
刘卫东立刻打起精神，详细汇报了从项目启动以来的安保措施，从最初的厂区保安，到后来的加强巡逻，再到魏部长派来一个营之前的临时布置。
他说得很细，但钟元年一直没出声。
直到车子开到那个巨大的地坑旁，钟元年才终于开口。
“停车。”
他走下车，来到地坑边缘，看着下面已经浇筑完成、正在养护的悬浮平台。
“上次出事的军用卡车，是从哪个门进来的？行驶路线是什么？在哪个位置卸的货？”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
刘卫东连忙指向远处的一个入口，并详细说明了当天的路线和具体位置。
钟元年听完，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仔细查看了沿途的地面，检查了监控探头的角度，甚至亲自走到了当初那辆可疑卡车的停放点。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刘卫东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发现，钟元年看的不是那些显眼的设备，而是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探照监控有盲区，巡逻有间隙，人员有惰性。”
钟元年转过身，看着刘卫东，说出了结论。
“你们的安保，是一张渔网，看起来很大，但到处都是洞。”
刘卫东的脸瞬间红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在对方面前，却被批得体无完肤。
“钟组长教训的是。”
“我不是来教训你的。”钟元年语气依旧平淡，
“我是来堵上这些漏洞的。从现在开始，这里的所有安全性工作，由我接管。”
他指了指整个工地。
“你手下所有负责安保的人，全部听我指挥。”
“是！”刘卫东立正回答，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专业的人，终于来了。
回到研发大楼，韩栋的办公室。
钟元年和韩栋相对而坐。
“韩栋同志，情况我基本了解了。”钟元年开门见山。
“一份授权，也是一份责任。从今天起，领航者计划的安全，底线由我来划。”
“正是我需要的。”
韩栋点了点头。
韩栋将龙门加工中心被电磁攻击的详细报告，以及王雷团队分析出的所有数据，都推了过去。
“这是另一起。手法更专业，目标更明确。”
钟元年拿起报告，看得非常仔细。
他的手指在1.2GHz高强度信号和DZ-03G合金微观特性这些字眼上轻轻划过。
“协同攻击。一个小组负责物理渗透，另一个小组负责技术破袭。这不是普通的工业间谍，这是军队的打法。”
钟元年放下报告。
“没错。”韩栋看着他。
“所以，我需要的不只是保安。”
“我明白。”钟元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份文件。
“这是我的方案，你看一下。”
韩栋接过来。
第一份，是全新的安保条例。
整个启航工业新城，连同“关山风神”项目工地，被划分为三个区域。
绿区，生活区和普通生产区，实行身份识别卡制度。
黄区，核心项目外围，如配套厂房、仓库，实行授权进入制度，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物资，百分之百开箱检查。
红区，研发大楼核心楼层、地下计算中心、龙门车间、关山风神地基平台，实行绝对物理隔离。
只有最高权限的少数几个人可以进入，且进入前必须更换专用服装，经过两道隔离门，并上交所有电子设备。
“这只是物理层面的。”
钟元年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人。”
他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领航者计划所有相关人员的名单，从你，到工地上做饭的厨师，一共一千三百二十二人。”
“从今天开始，我会对名单上的每一个人，进行最彻底的背景审查。
直系亲属，社会关系，资金往来，海外联系……
任何一个疑点，都不会放过。”
“在审查结束前，所有核心人员，禁止离开滨江市。所有人的对外通讯，都将处于被监控状态。”
刘卫东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何等铁腕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简单管理，这是在用管理一个绝密军事单位的方式，来管理启航工业的安全！
“我同意。”韩栋没有任何犹豫。
“三天。”
钟元年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我会给你第一批审查结果。”
“好。”
钟元年的雷厉风行，让韩栋非常满意。
他最担心的，就是派来一个不懂技术、只懂权力的官僚。
现在看来，上级派来的是一把最锋利的刃。
会议结束，钟元年带着他的团队，直接进驻了研发大楼的一整层。
整个启航工业，瞬间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中。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门口的哨兵换了，巡逻的路线变了，进出厂区的盘查变得异常严格。
一些核心区域的门口，甚至出现了面无表情、荷枪实弹的战士。
刘卫东忙得脚不沾地，他需要全力配合钟元年的工作组，提供各种人事档案和项目资料。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之前引以为傲的管理能力，在专业安全人士面前，是多么的粗糙和幼稚。
……
二十天养护期结束。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关山风神”项目那巨大的地坑之中。
长宽各二百米的巨坑底部，那片厚达三米的混凝土承载平台，静静地悬浮在四百八十个隔震支座之上。
它与坑壁之间，留出了一道宽阔的隔震壕，整个平台，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总工程师周天毅，戴着安全帽，正用手掌摩挲着平台边缘。
混凝土表面光滑致密，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色。
技术员们正用回弹仪和超声波探测仪做着最后的检测。
“周总工，强度、密实度全部超标百分之十五以上，内部没有任何空洞和裂纹。”
一个年轻技术员兴奋地汇报。
周天毅点了点头，眼神里却看不出太多的喜悦。
他抬头，看着平台上那些用白色油漆画出的网格，以及网格中心标注的载荷点。
今天，这座他亲手浇筑起来的孤岛，将要承受来自地狱的考验。
刘卫东站在他身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工地的气氛和二十天前完全不同了。
外围三公里，已经拉起了铁丝网，设立了三道岗哨。
荷枪实弹的战士二十四小时值守，工地上所有人都换上了带编号和颜色区域划分的身份卡。
几个关键区域的入口，更是站着表情冷峻的哨兵。
那是一种无声的压迫感，让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老周，心里有底吗？”
刘卫东搓了搓手，低声问。
“混凝土没问题，我干了一辈子工程，这么浇筑平台，还是头一回。
底下那四百八十个黑疙瘩，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