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关山省计划委员会大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李明德坐在计委副主任冯建国的办公室里,感觉有些不自在。
他认识冯建国很多年了,以前来这里,总是热情地给对方泡上好茶,聊聊厂里的生产情况,对方也会问问有什么困难。
今天,冯建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自顾自地埋头处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办公室的门没关,李明德能看到外面走廊上,不断有各个地市的人探头进来,看到里面有人,又缩了回去,脸上带着焦急。
李明德端起搪瓷杯,水是温的。
他等了快二十分钟,冯建国才终于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老李啊,让你久等了。”冯建国的语气很平淡。
“冯主任你忙,应该的。”李明德把杯子放下。
“最近省里的压力很大啊。”冯建国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李明德,而是看着窗外。
“上面的文件一个接一个,核心思想就一个,要数据,要增长,要新的经济增长点。”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在手里掂了掂。
“滨江市,上个季度的工业产值增幅,全省第一。你知道他们报上来的材料里,重点提到了什么吗?”
李明德的心沉了一下。
冯建国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重点提到了启航工业带动的产业协作新模式。
宁州液压件厂,一个季度利润八十多万。滨江机床厂,产品合格率提升了二十个百分点,还拿到了出口订单。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数据。”
冯建国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些,是这两天,全省各地市工厂递交上来的,关于申请与启航工业进行技术合作的报告。
一百多家,还在不断增加。”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堆文件。
“这里面,我好像还看到了你们洛城几家厂子的名字。”
李明德的身体僵住了。
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哪几家。
冯建国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很平静。
“老李,你们洛城重机,是咱们省最早一批的大厂,是老大哥。
老大哥要有老大哥的担当和胸怀。
时代在变,思想也要跟着变。”
他拿起李明德之前递交上来的那份,关于规范和限制非公有制企业无序扩张的联合报告,看都没看,就随手压在了那一大堆合作申请报告的最下面。
“至于你提的这个事情……省里的意见是,要鼓励创新,要大胆尝试。
是骡子是马,拉到市场里遛遛就知道了,我们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走回头路。”
“我还有个会,老李,你先回去吧,厂里的生产任务,一定要抓好。”
冯建国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笔记本和水杯。
逐客令。
李明德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份被压在最下面的报告,就像看到了被埋葬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计委大楼的。
坐进伏尔加轿车里,司机问:“厂长,回洛城吗?”
李明德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汽车平稳地驶上公路。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李明德的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冯建国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韩栋甚至都没有出面,只是摆了一场宴席,用利润和工资单,就让他苦心经营的联盟土崩瓦解,让省里的风向彻底转变。
他想不通,几十年的规矩,几十年的体系,怎么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回到洛城办公室后,桌上的电话毫无征兆的响了起来。
李明德拿起电话。
“喂。”
“老李,是我,孙建军。”
电话那头,是洛城轴承厂厂长孙建军的声音,带着一股疲惫之意。
“什么事。”
“我们厂今天上午开会决定了,准备派人去滨江,跟启航工业谈合作。”
李明德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老李,没办法了。”孙建军的声音里透着无奈。
“厂里一半的生产线都停了,工人这个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滨江轴承厂跟启航合作,搞了新的热处理工艺,出来的轴承精度比我们的高一个等级,价格还比我们低。
再这么下去,我们厂就得关门了。”
“我们是国营厂!上面不会看着我们死的!”李明德低吼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李,时代不一样了。上面也要看数据,工人要吃饭。我不能拿着几千号工人的饭碗,去赌那点所谓的尊严。”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李明德拿着话筒,手臂僵在半空中。
尊严……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
在能让工人吃饱饭,能让工厂活下去的利润面前,尊严又值几毛钱一斤?
他错了。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以为这是一场阵地战,是体系和体系的对抗。
可韩栋根本没跟他打阵地战,韩栋直接用最有效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跟着他的队伍干,就能吃香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