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洛城的路上,伏尔加轿车内的气氛压抑。
李明德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但紧锁的眉头和偶尔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滨江启航新城那片极具未来感的建筑群,研发大楼里韩栋那张过分年轻和平静的脸。
以及那片日夜轰鸣、吞噬着钢铁与混凝土的神秘工地,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出现。
坐在副驾驶的总工程师张启功,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
但看到后视镜里李明德阴沉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滨江到洛城,几百公里的路程,李明德一言未发。
车轮碾过洛城第二重型机械厂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颠簸感将李明德从思绪中震醒。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苏式红砖厂房,高大的烟囱,以及墙壁上已经斑驳的标语,一种强烈的反差感涌上心头。
一边是未来,一边是过去。
……
一周后。
洛城第二重型机械厂,最大的三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洛城钢铁厂厂长,赵振东。
洛城轴承厂厂长,孙建军。
洛城第一化工厂厂长,马胜利。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洛城工业体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们所代表的企业,构成了洛城的工业骨架。
今天,他们都被李明德一个电话叫到了这里。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搪瓷茶缸。
“老李,这么大阵仗把我们都叫过来,到底什么事?”
洛城钢铁厂的厂长赵振东是个急性子,他嗓门洪亮,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都嗡嗡作响。
李明德没有马上说话。
他让秘书给每个人发了一份文件。
文件不厚,只有几页纸,上面是启航工业新城的几张照片,以及一些公开的,关于启航工业与滨江本地企业合作模式的简介。
“各位,先看看这个。”
众人疑惑地拿起文件。
当他们看到启航工业那充满未来感的厂区照片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这是滨江?那个破地方?”
“我的天,这比我们去德国考察看到的厂子还气派!”
李明德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上周,亲自去了一趟。见到了启航工业的负责人韩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我还看到了一个工地。”
李明德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描述一件极其惊世骇俗的事情。
“就在滨江和丰城的交界处,上百台挖掘机,几百辆工程车,二十四小时不停工。
规模之大,我敢说,我们洛城建国以来所有项目,从没有过这么大的土方量。”
“他要干什么?”孙建军皱着眉头。
“我问了。”李明德看着众人。
“那个韩栋没说,只说是内部技术改造,有保密协议。”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出了这里面的不寻常。
“各位。”
李明德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我们洛城这些厂子,都是关山省的亲儿子,建国初期就立下了汗马功劳。
我们习惯了按计划生产,按指标分配。
我们生产的钢材,供应全国,生产的轴承,装在坦克上,生产的重型设备,是关山工业的脊梁。”
李明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
“但是,时代可能要变了。
滨江的那些老厂子,以前是什么光景,大家心里都有数。
半死不活,等着关门。
现在呢?一个个都活过来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都跟启航工业搞了合作。”
洛城第一化工厂的马胜利插话:
“这事我听说了,说是启航出技术,他们出厂房和工人,利润分成。
这模式挺新颖的,盘活了资产,是好事啊。”
“好事?”李明德冷笑一声,转过身。
“马厂长,你看的是表面。
我问你,合作之后,这些厂子生产的是谁的产品?贴的是谁的牌子?用的是谁的技术?”
马胜利愣住了。
“核心的技术,核心的品牌,核心的销售渠道,全在启航手里。
滨江那些厂子,说得好听是合作方,说得难听点,就是启航工业的一个生产车间!
他们只剩下厂房和工人了!
以后启航要是说,我不需要你们了,他们怎么办?他们还有自己的产品吗,还有自己的技术吗?
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李明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在座所有人的头上。
刚才还觉得模式新颖的马胜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片神秘的工地,就是最好的证明!
启航工业已经不满足于跟别人合作了,他要建立自己的完整工业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