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东郊,一片被新立的铁丝网圈起来的广阔荒地。
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十几台不同型号的钻机,正在这片土地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正费力地从钻孔中,取出一根根带着泥土岩芯的金属管。
刘卫东站在一处高地上,身边是关山省第一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老张,还有几位面色凝重的地质工程师。
“刘卫东同志,初步的勘探结果出来了。”
一位地质工程师展开一张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地下的情况。
“情况不太理想。
这片区域,地表往下三十米,都是粉质黏土和淤泥质亚黏土。
承载力没问题,建多高的楼都塌不了,但它的震动传递特性,非常差。”
老张在一旁补充道:
“说白了,就是不隔震。
五公里外那条铁路上过一趟火车,这里的地面都会有微小的震动。
我们用高精度传感器测过了,振幅虽然只有几微米,但频率很复杂。”
另一个工程师指着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国道。
“还有那条路,晚上过重型卡车的时候,影响更大。
这些震动,对于普通建筑不是问题,但对于你们这个项目……恐怕是致命的。”
刘卫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知道韩栋对这个项目的要求有多苛刻。
而一个会发抖的地基,怎么可能托起关山风神。
“有什么解决方案?”刘卫东试图找到新的办法。
几位工程师对视了一眼,还是最初那位开了口。
“方案有,但成本和工程量,是海量的。”
他用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方框。
“常规的独立桩基肯定不行。唯一的办法,是做隔震。
我们要在这里,挖一个长宽超过两百米,深度达到十五米的巨型地坑。
然后,在地坑底部,浇筑一层超厚的钢筋混凝土底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这层底板上,我们要安装数百个大型隔震支座,有铅芯橡胶的,也有弹簧液压的。
最后,再在这些隔震支座上,浇筑第二层,也就是真正承载风洞主体的巨大基础平台。
整个风洞,就像是浮在这数百个弹簧上的一座孤岛,和周围的土地彻底脱开。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隔绝来自地面的所有微小震动。”
老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这不是建厂房,这是在建一座地下堡垒啊!
光挖这个坑,就得几十万方的土石方。
这……这得花多少钱?”
刘卫东没有问价钱。
他只关心技术本身。
“这个方案,能保证隔绝百分之九十九的地面震动吗?”
“理论上可以。”地质工程师点头。
“这是目前人类工程学上,最顶级的隔震技术了。
一般是用在核电站的安全壳,或者国家级的精密仪器实验室下面。”
“那就这么干。”
刘卫东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老张和几位工程师都愣住了,他们以为刘卫东会因为成本而犹豫,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刘卫东同志,这个方案,我们还得做详细的力学计算和仿真,光设计费就不是小数目……”
“钱,启航来出。”刘卫照旧打断了他。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方案,做到极致。
我要你们把所有能想到的震动源,火车、汽车、甚至远处的打雷,都作为输入条件,进行模拟。
我要看到最终的基础平台,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如磐石。”
……
傍晚,刘卫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启航工业的研发大楼。
他直接走进了韩栋的办公室。
韩栋正在看一份文件,是张志强和陆先进刚刚提交的,关于喷管铸件试制的最终工艺报告。
“老刘,回来了。”韩栋看着风尘仆仆的刘卫东。
“韩总,搞定了。”刘卫东把两份文件放在韩栋桌上。
“电力局那边,何局长亲自带队勘察完了。
新的110千伏风神变电站已经完成选址,就在项目区旁边。
专线路径也定了,绕开了所有工业和居民区,下周就开始做线路基础。
这是会议纪要。”
“地勘也结束了,结果不好,但有解决方案。
这是省建单位和设计院出的初步隔震基础方案,工程量和投资都很大。”
韩栋放下手里的工艺报告,拿起了那份地基方案。
他看得很快,目光直接略过了那些投资估算,落在了那张复杂的隔震结构示意图上。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这个方案,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细。”
韩栋拿起笔,在图纸上一个弹簧液压阻尼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关心的是,这些隔震支座的固有频率是多少?
风洞的主压缩机,在不同的工作马赫数下,其转动频率和叶片通过频率是变化的。
我们必须确保,基础隔震系统的任何一个共振峰,都完美避开压缩机所有可能的工作频率。
否则,我们不是在隔震,而是在放大震动。”
刘卫东愣住了。
他只想着把地面震动隔绝掉,完全没想过,设备本身的震动和基础之间,还会产生共鸣。
这个问题,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我马上去找设计院,让他们把这个加进去,重新计算。”
刘卫东感觉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嗯。”韩栋点了点头,把图纸还给他。
“告诉他们,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
我要的是一个绝对可靠,经得起任何计算和检验的方案。
这个地基,是关山风神的基石。
基石不稳,一切都是空谈。”
刘卫东拿着那份被韩栋画了一个圈的图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办公室,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灯火的启航新城,心中那块大石,不但没有放下,反而更沉了。
电,来了。
地,有了。
但想要把这一切转为能承载国之重器的基石,还有一段极为漫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