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疯狂到近乎于妄想的计划，竟然真的有人在做，而且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
谭教授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想起电话里韩栋说的那些话。
“解决这类问题的根本出路，可能在于采用一种全新的精简指令集RISC架构。”
“我们成立了一个攻关小组，正在尝试搭建一个MIPS的模拟器和交叉编译环境。”
当时他以为这是一种试探，甚至有些夸大其词。
现在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在发生的事实。
他看着那个从头到尾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
韩栋没有参与技术细节的讨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计划的定海神神针。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
他脑子里，究竟装着一幅怎样宏伟的蓝图？
接下来的几天，谭教授直接停掉了自己手头所有的会议和课程。
他把韩栋一行人，请进了计算机系最核心的实验室。
刘涛赵新和李响，就像干涸的海绵，被扔进了知识的海洋。
困扰了他们几个星期的编译器后端优化难题，在谭教授和他团队的点拨下，豁然开朗。
“编译器的本质，就是一种翻译。”谭教授亲自给他们画图讲解。
“从高级语言，翻译成机器能懂的语言。
你们现在卡住的指令调度和寄存器分配，就是翻译过程里，如何让句子更优美、更高效的问题。”
他指着黑板上的一个流程图：
“对于RISC这种指令规整的架构，你们完全可以把指令调度看成一个有向无环图的拓扑排序问题。
而寄存器分配，可以抽象成图论里的着色问题。
每一个变量的生命周期，就是一个节点，如果两个变量的生命周期有重叠，就在它们之间连一条边。
最后，你们需要用最少的颜色，去给这个图上的所有节点上色，每一种颜色，就代表一个物理寄存器。”
李响听得如痴如醉，他手里的笔就没停过，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这些理论，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脑中一扇扇尘封的大门。
原来那些看似天书般的算法，背后都有着如此清晰的数学模型。
刘涛则和谭教授的博士生们，扎在了一起。
他们讨论的，是更具体的工程实现。
“UNIX的源码你们看过吗？虽然它是为PDP-11这种CISC机器写的，但它里面关于内存管理和进程调度的思想，是通用的。
你们看这一段，内核态和用户态的切换，它用了陷阱指令……”
“你们的模拟器，异常处理机制还没做吧？
这块非常关键。MIPS架构里，所有的异常都会跳转到一个固定的入口地址，你们需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异常向量表。”
赵新这个硬件工程师也没闲着。
他虽然听不懂深奥的编译器理论，但他从谭教授实验室的资料柜里，找到了一些关于SGI图形工作站硬件设计的零散资料。
“原来主板上的总线是这么设计的……
为了保证CPU和内存之间的高速通信，他们用了一个独立的存储控制器……”
赵新看着那些电路图，两眼放光。
这对他接下来攒出那二十套工作站，有着巨大的启发意义。
韩栋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学习。
他大部分时间，是在和谭教授单独交谈。
他们谈的，不是具体的代码和算法，而是更宏观的东西。
“谭教授，您觉得，未来计算机的发展方向是什么？”韩栋问道。
“是并行。”谭教授毫不犹豫地回答。
“单核处理器的性能提升，正在逼近物理极限。
未来的算力增长，必然要依靠多核心、众核心的并行计算。
这也是我们系里正在预研的方向。”
“那支撑并行计算的软件生态呢？
比如，能够自动将串行代码转换成并行代码的编译器，以及支持大规模并行任务调度的操作系统。”
谭教授沉默了。
这又是一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硬件可以靠堆叠，但软件的并行化，是世界级的难题。
“这很难。”谭教授坦诚道。
“目前国际上也没有成熟的方案。我们也在摸索。”
韩栋点了点头，然后将那张RISC-V的论文摘要，推到了谭教授面前。
“或许，这个架构能提供一种新的思路。”韩栋开口。
“它允许能根据特定任务去定制指令集。
比如，可以为并行计算，专门设计一套同步、通信的硬件指令。
把软件的复杂性，再次转移到硬件层面去解决。”
谭教授拿起那张纸，重新审视着上面的思想。
定制化的专用芯片……
ASIC……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谭教授内心极为震撼。
他看着韩栋，这个年轻人的思维，已经超越了追赶和模仿的层面。
甚至开始触及到了换道超车的领域。
……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到了分别的时候，谭教授亲自将他们送到计算机系的大楼门口。
刘涛和李响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来时的那种紧张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知识填满的充实和对未来的强烈信心。
“韩栋同志。”谭教授郑重地对韩栋说道。
“你们在做的事情，意义非凡。
这已经不是一个企业自己的项目了。
你们肩负的，是华夏计算机工业的未来。
若有需要，水木大学必将全力支持。”
韩栋伸出手，和谭教授握在了一起。
“谢谢您，谭教授。”
谭教授点了点头，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韩栋同志，你们的那个MIPS模拟器，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如果能进一步完善，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教学和科研的一个重要工具。
让学生们能直观地学习和理解现代处理器架构。
不知道，启航是否有意向，和我们水木大学，就这个项目进行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