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启航工业研发大楼顶层。
韩栋走到墙边,拉开一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只有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这部电话机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盖板,盖板下是十二个按键。
它没有连接到启航工业的任何一条电话线路上,而是通过一条独立的、经过特殊屏蔽的电缆,直接通向外界。
这是他预留的,一条只在最关键时刻才会动用的特殊线路。
韩栋拉开椅子,在电话机前坐下。
他没有立刻拿起话筒,而是静坐了片刻,在脑中将所有的措辞又过了一遍。
他要打的这个电话,通向香江。
电话的那一头,是霍先生。
一位在这个时代,在国际上有着特殊能量的爱国商人。
几分钟后,韩栋拿起了冰冷的话筒,按下了那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沉闷的转接音后,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响起,说的是标准的粤语。
“你好,这里是霍公馆。”
“我找霍先生。”
韩栋用的是普通话。
“我是启航韩栋。”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
几秒后,对方的语气变得客气了许多。
“是韩先生,请您稍等。”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霍先生,晚上好。”韩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韩,这么晚找我,是有要紧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普通话里夹杂着一丝口音。
“是的,有个难题想请霍先生帮忙出个主意。”韩栋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
对于霍先生这样的人,时间比黄金更宝贵,任何多余的客套都是浪费。
“讲。”听筒里只有一个字。
韩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没有提芯片,也没有提SGI或者MIPS这些敏感的代号。
他知道,电话的另一头,是一个能够听懂弦外之音的人。
“霍先生,启航工业最近在攻克一种新的高温合金材料。”
电话那头沉默着,韩栋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我们遇到了一个瓶颈。”韩栋继续说。
“这种合金的配方和工艺非常复杂,涉及十几种金属元素的配比,还有上千种热处理工艺曲线的组合。
每一次实验,从备料、熔炼到测试,周期很长,成本也非常高。”
韩栋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我需要一个新工具。”
“什么工具?”霍先生终于开口。
“一个计算工具。”韩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需要建立一个数学模型,把整个合金熔炼、凝固的过程,用数据和公式在机器里重现出来。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机器里进行成千上万次的虚拟实验,调整不同的配方和工艺参数,观察它们可能产生的结果。
通过海量的计算,筛选出最有希望的几种方案,再进行真实的物理实验。
这样一来,研发周期可以缩短百分之九十,成本也能大幅度降低。”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要长得多。
韩栋没有催促,他安静地握着话筒,等待着。
他描述的这幅景象,在1985年的华夏,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在霍先生这样常年游走于国际舞台,见识过世界最顶尖科技的人耳中,他能听懂韩栋在说什么。
“小韩,”霍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严肃。
“你说的这种计算工具,我见过。美国人叫它科学工作站,或者性能更强的,叫小型超级计算机。
这些东西,在巴黎统筹委员会的清单上,是排在最前面的。
对华夏是禁运的,比精密机床管得还要严,美国人把这东西看作是研究武器的工具。”
霍先生的话,像一盆冷水,但韩栋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所以我才给您打这个电话。”
“霍先生,我不要整机。进口一台完整的机器,目标太大,手续也通不过。我需要的是零件,是核心的部件。”
“核心部件?”
“对。”韩栋的语速加快了一些。
“驱动这台机器进行计算的处理器,存储数据的高速存储器,以及一些专用的控制芯片。
只要能拿到这些大脑和神经,剩下的机箱、电源、主板、连接线路,我们启航工业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我们自己来造它的骨骼和血肉。”
这番话让电话那头的霍先生顿了一顿。
自己造?
他接触过内地不少单位,也帮助引进过很多设备。
绝大多数人的思路,都是想办法买一整套最先进的回来,拆解,研究,仿制。
像韩栋这样,只要最核心的芯片,然后自己围绕芯片去构建整个系统的,他是第一个。
这不仅仅是胆量的问题,这背后,需要一个实力极其恐怖的技术团队,需要对计算机的硬件、软件、体系结构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深刻理解。
“你有把握?”霍先生问。
“有。”韩栋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第一批,我希望至少能凑齐二十套系统的核心部件。
所有的费用,包括您的渠道成本,启航工业会准备好充足的外汇,一分钱都不会让您为难。”
韩栋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套。
这个数字让霍先生都有些意外。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要组建一个相当规模的计算中心。
“小韩,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东西,每一套的价格都是天文数字。”
“我知道。只要能把材料做出来,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韩栋不容置疑的说道。
“时间,启航等不起,华夏工业也等不起。”
“好。”
霍先生只说了一个字。
“你把需要的具体性能参数,列一个详细的清单。
清单弄好之后,用加密的方式,发到我香江办公室的专用电传机上。我会想办法。”
“谢谢霍先生。”
“先别谢我。这件事难度很大,我只能说尽力而为。
能不能成,什么时候能成,现在都说不好。”
霍先生的语气依旧谨慎。
“另外,你那边也要做好准备。东西一旦到了,怎么用,能不能用出效果。”
“您放心。”韩栋郑重承诺。
“清单最迟后天会发到您的电传机上。”
“嗯,就这样。
小韩,我看好你。”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韩栋却久久没有放下话筒。
他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
最关键的一步,他迈出去了。
霍先生答应想办法,这几个字的分量,韩栋心里清楚。
这意味着,一条通过特殊渠道,绕开西方技术封锁的硬件供应链,已经开始为启航工业运作起来。
硬件的问题,他交给了霍先生,这是外力。
但光有硬件,没有软件,再强的机器也只是一堆昂贵的硅和金属。
韩栋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几份关于MIPS架构和编译器设计的论文。
刘涛和他的核心小组,就是他选中的第一批攻关者。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通知软件部的刘涛,还有材料中心的陆先进和赵新,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开会。另外,让刘卫东准备一份协议,关于成立‘启航工业先进计算中心’的章程文件。”
挂断电话,韩栋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手绘的MIPS架构图上。
有了霍先生承诺的硬件,有了刘涛的软件团队,他脑海中的那个计划,终于可以从纸面,真正走向现实。
他要在启航工业内部,建立一个属于华夏自己的贝尔实验室和施乐帕克研究中心的结合体。
这个中心,短期目标是利用即将到来的高性能计算机,彻底解决高温合金的研发难题,为航空发动机项目扫清障碍。
而它的长期目标,则是消化、吸收、最终超越MIPS架构,并在那张写着RISC-V的论文指引下,为华夏的工业,打造一颗完全自主、不受制于人的华夏芯。
这是一个漫长、艰难、甚至可能失败的征程。
但韩栋没有选择。
他站在这条时间线的起点,清晰地看到了未来几十年,华夏在芯片领域将要遭受的所有打压。
他从未来归来,不是为了让历史重演一遍。
而是要在一切发生之前,在最根本的源头,解决问题。
……
香江,港岛半山。
霍公馆的书房里,寂静无声。
霍先生将那部红色电话的话筒,缓缓放回机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