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软件算法部的主管刘涛敲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显然还在为那个庞大的材料数据库伤脑筋。
“韩总,您找我?是那个非结构化数据库的原型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你按计划做,没问题。”
韩栋把那几份关于编译器和RISC架构的论文推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刘涛疑惑地拿起那几份全英文的资料,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吃力,不时地皱起眉头,但越看,他脸上的表情就越是专注,越是震惊。
作为软件部门的负责人,他当然知道CPU、指令集这些概念。
但他所了解的,还停留在市面上流行的x86或者VAX那种复杂指令集的层面。
而眼前的这些论文,描述了一个他闻所未闻的世界。
精简指令集RISC。
“把复杂的任务,拆解成简单的指令序列,通过优化编译器,来提升执行效率……”
刘涛喃喃自语,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硬件简化,从而可以把更多的晶体管用在缓存和多核心上,这是把复杂性从硬件转移到了软件!”
“你看懂了。”韩栋开口。
“看懂了一点,但……太颠覆了。”刘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韩总,这东西能实现吗?对编译器的要求也太高了。
我们的程序员,连C语言都还在摸索阶段,更别说去写这种级别的优化编译器了。”
“所以,这才是今天叫你来的目的。”
韩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今天起,软件部调整方向。抽调技术最好的一批人,成立一个核心小组。
任务只有一个,研究和学习这个。”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几篇论文。
“我要你们把编译器的工作原理,从词法分析、语法分析,到中间代码生成,再到最后的后端优化,彻底吃透。
尤其是针对RISC架构的指令调度和寄存器分配算法。”
刘涛感到脑仁有些发涨。
这个任务,比开发一个数据库系统,要难上不止一个数量级。
这几乎是在挑战国内软件工业最薄弱的基础。
“韩总,目前国内还没有任何参考,也没有老师,我们……”
“我就是你们的老师。”
韩栋转过身,不容置疑的说道。
“我会给你们提供所有的学习资料,给你们规划技术路线。
从现在开始,每周开一次技术研讨会,我亲自来主持。
我需要一支真正懂底层的软件团队。
不只是会写应用,而是要懂操作系统,懂编译器,懂计算机体系结构。
因为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不仅要自己设计软件,还要自己设计运行软件的芯片。”
自己设计芯片!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在了刘涛的天灵盖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领导,忽然明白了他之前所有布局的意义。
搞工业联盟,建立标准,是为了整合资源,形成市场。
投入巨资搞材料科学,是为了解决芯片制造最基础的物理承载。
而现在,成立这个编译器核心小组,是为了打造驱动芯片运行的灵魂!
所有看似不相关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清晰的线串联了起来!
一条宏大到让他战栗的产业链!
“我明白了,韩总。”
刘涛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眼中冒出了光。
“我这就去挑人!保证把最优秀的人才都抽过来!”
看着刘涛匆匆离去的背影,韩栋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那张MIPS架构图静静地躺着。
一场真正的工业革命,已经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刘涛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的厂区还亮着成片的灯火,勾勒出启航工业新城的轮廓。
韩栋没有开顶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笼罩着桌面,照亮了那几张从大洋彼岸寄来的纸。
一张是韩蕊手绘的MIPS处理器架构图,线条工整,标注清晰。
另一张,是那篇关于RISC-V的论文摘要,薄薄的一页纸,却承载着无数可能。
韩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些复杂的电路和指令,而是陆先进实验室里的场景,以及刘涛和赵新面对那堆积如山、毫无规律的数据时,一筹莫展的表情。
上百种合金配方,上千种冷却工艺曲线。
每一种组合,都是一次成本高昂的实验。
炉火升起,金属熔化,冷却凝固,最后得到一块性能未知的样品。
运气好,可能得到一些有用的数据。
运气不好,就是一堆废料和几天时间的浪费。
问题出在哪?
韩栋心里很清楚。
问题不在陆先进他们不够努力,也不在于周士浦给出的理论方向有错。
问题出在工具上。
他们正试图用算盘去解微积分。
陆先进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由十几个变量相互耦合、共同作用构成的复杂非线性系统。
合金的最终性能,是成分、温度、压力、时间等多维度空间中的一个点。
想要找到那个性能最优的点,靠穷举法去试错,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办法,就是建立一个足够精确的数学模型,用强大的算力去模拟这个过程,去预测每一次改动可能带来的结果。
在计算机里进行上万次、甚至上百万次的虚拟实验,筛选出最有希望的几十个方案,再去进行物理实验验证。
这才是科学的研发方式。
但这需要算力,海量的算力。
而陆先进他们手里有什么?
几台长城0520。
那种机器,用来处理文档、做个简单的表格还行。
让它去解偏微分方程组,去处理每秒钟都在变化的几万个网格点的状态,它会慢到让人绝望。
刘涛说,跑一次关联性分析,就要一个多小时,这还只是最粗浅的统计。
真正的多物理场耦合模拟,计算量是这个的成千上万倍。
这个算力的瓶颈,就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死死地卡住了材料科学的咽喉。
不只是高温合金,未来所有尖端领域的突破,无论是药物研发、空气动力学还是基因测序,最终都会撞上这堵由算力构成的墙。
韩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拿起那张MIPS架构图。
这就是眼下最现实的,能够打破这堵墙的锤子。
一套在八十年代中期堪称顶尖的商业化RISC处理器架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