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工业，顶层大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滨江市三十多家国营大厂的厂长，此刻都正襟危坐。
滨江市重机二厂的厂长吴建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心里都是汗。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跟旁边锅炉厂的杨德忠对视。
那天从汤宏远办公室出来，他魂都快吓没了。
本以为是替大家伙出头，结果成了出头鸟，被汤局长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几天，他觉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汤宏远那张铁青的脸。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他们占着理，怎么最后错的全是他们？
今天这个会，是启航工业的刘卫东亲自打电话通知的，口气不善，要求所有联盟成员一把手必须到场。
谁不来，后果自负。
吴建国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偷偷抬眼打量了一圈。
在座的厂长们，表情各异。
之前跟着他一起签了名的那几个，个个如坐针毡。
而那些没参与的，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偶尔投来几瞥，眼神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回事。
当初看着吴建国他们闹，不少人也动了心思，想着要是能把启航的收费标准谈下来，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可现在风向一变，市里旗帜鲜明地力挺启航，他们便立刻划清界限，庆幸自己没有跟着瞎掺和。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刘卫东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脸色冷得像冰。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启航工装的年轻人，手里还抬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机器，后面连着一堆线。
“那是啥玩意儿？”有人小声嘀咕。
“好像叫……投影仪？报纸上看过，能把胶片上的字打到墙上。”
众人一阵骚动，都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把机器架好，对准了会议室前方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白色幕布。
这东西，在座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
刘卫东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走到主位旁边，将文件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建国的心跟着这声响，猛地一哆嗦。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等待着正主的登场。
几分钟后，韩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就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平静得就像是来参加一个普通的技术研讨会。
他环视全场，所有与他对上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
韩栋在主位上坐下，没有说一句开场白，只是对刘卫东点了点头。
刘卫东会意，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嗡的一声轻响，风扇开始转动，一束强光打在幕布上。
经过短暂的调试，第一张清晰的图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标题是黑体字，硕大醒目：
《滨江市工业联盟效益分析报告（第一期）》。
刘卫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滨江市重机二厂。自加入联盟，实施联合采购与技术改造以来，上月，45号钢采购成本，对比联盟外市场价，节约十二万八千元。各类标准轴承采购，节约四万五千元。”
幕布上，柱状图清晰地对比着红色和蓝色的数据。
吴建国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这些数据，比他自己财务算出来的还要精准！启航竟然对他们厂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卫东的声音还在继续。
“技术改造方面，启航提供三坐标测量仪时序优化方案，镗床加工精度提升，废品率由百分之十一，下降至百分之四。
仅此一项，直接增加产值超过八万元。”
“综合计算，上月重机二厂因加入联盟，新增利润总额为二十七万三千元。”
刘卫东按了一下按钮，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
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减法公式。
“启航工业按协议收取专利授权费、技术服务费，合计十三万元。”
“重机二厂，净增利润，十四万三千元。”
十四万三千元！
刘卫东没有停。
“滨江锅炉厂。上月锅炉钢板采购成本节约九万六千元，阀门联动控制系统优化，能耗降低百分之五，综合新增利润十九万两千元。
启航收费八万，净增利润十一万两千元。”
杨德忠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滨江阀门厂……”
“滨江矿山机械厂……”
一份又一份报告，一个又一个工厂。
每一家参与了上次联名上书的工厂，都被单独拎了出来，所有的数据都被展示在幕布上。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
只有冰冷、精确、无可辩驳的数字。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和刘卫东平铺直叙的念白。
那些原先抱着看戏心态的厂长们，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消失了。
他们被这些数字震撼了。
他们知道联盟能省钱，能赚钱，但从不知道，效益竟然如此惊人！
一个月的功夫，就能让一个老厂子多赚十几二十万的纯利！
这是什么概念？
这比他们之前辛辛苦苦搞一年的生产运动成果都大！
他们再看向吴建国那几个人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愤怒。
这帮蠢货！
放着这么好的发财路不走，非要搞事情！差点把所有人的饭碗都给砸了！
当最后一家厂的数据展示完毕，刘卫东关掉了投影仪，会议室里恢复了光亮。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看着韩栋，等着他最后的宣判。
韩栋终于开口了。
“各位都是国营大厂的厂长干部。”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轻轻放下。
“我当初成立这个工业联盟，初衷是什么？
我在第一次会议上就说得很清楚。不是为了从各位的口袋里掏那点利润，那点钱，我韩栋还看不上。
我要的，是把滨江这盘散沙一样的工业底子，拧成一股绳。
用最新的技术，最优的管理，去跟别人竞争，去创造一个属于我们滨江自己的工业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