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的办公室里，刘卫东把那份画了圈的报表放在桌上，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韩总，这帮人太过分了！这才一个月！
咱们给的好处他们揣进兜里，转头就嫌咱们抽成多，联合起来想跟咱们叫板！”
刘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火气藏不住。
“这不明摆着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吗！”
刘卫东看着韩栋，等着对方拿出雷霆手段。
在他看来，以启航现在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这几家厂子喝西北风。
韩栋却只是拿起那份报表，平静地看着上面的几个圈。
“老刘，压压火气。”
韩栋把报表放下，走到窗边。
“这事儿，我早想到了。”
刘卫东一愣：“您想到了？”
“人就是这样。”
韩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白给他一百块钱，他会感激你。
可如果你先给了他两百块，再从他手里拿走一百块，他就会觉得你抢了他一百块，会恨你。
他不会去想，自己还是白得了一百块。”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从韩栋嘴里说出来，却让刘卫东心里的火气慢慢熄了下去。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由着他们？”
刘卫东还是不甘心。
“这口子一开，以后滨江工业联盟的队伍就不好带了。人人都想来咬一口，咱们启航的规矩还怎么立？”
“规矩，不是靠我们自己去立的。”
韩栋转过身，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事，已经不是我们和他们几家厂子之间的事了。
他们想把事情闹大，想把市里拉下水，当他们的靠山。”
韩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们这是在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在问，在滨江这片工业版图上，到底谁说了算。”
韩栋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刘卫东却听出了一股寒意。
“这些人觉得自身是国营大厂，市里定然会保他们，我们启航，不过是个能下金蛋的民营企业。”
刘卫东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个比喻，太难听，也太真实。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份技术文件，翻看了起来。
“让他们去告状，去联名，去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最后，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刘卫东看着韩栋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焦躁也彻底没了。
他明白了。
韩总这是在借力打力。
这场风波，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吴建国那帮人以为是在跟启航博弈，殊不知，韩总的棋盘上，他们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
滨江市工业局。
局长汤宏远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份关于全市下半年工业产值规划的草案上勾画。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小张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了进来。
“汤局，重机二厂的吴厂长他们，联合送来一份文件，说是代表工业联盟里一部分厂子的意见，很重要，请您务必亲启。”
“哦？”汤宏远放下笔，有些意外。
吴建国这帮人，他都熟。
最近工业联盟搞得风生水起，各厂效益明显好转，前几天开会，这帮人还一个个红光满面地跟他报喜，怎么突然搞起了联名上书这一套？
他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信纸。
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措辞也十分客气。
开头先是大段地肯定了市工业局的英明领导，然后赞扬了启航工业为滨江工业发展做出的巨大贡献。
但从第二页开始，话锋就变了。
“然而，近期我们发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苗头。
启航工业作为联盟的主导者，其制定的专利授权与技术服务收费标准，存在定价过高的问题，极大地加重了我们这些老牌国营企业的负担……”
“启航工业凭借其技术优势，在原材料联合采购和产品技术认证两个关键环节，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地位。
我们担忧，长此以往，这种不受约束的垄断，将会扼杀市场活力，不利于滨江工业的健康长远发展……”
“我们恳请市局领导能够出面协调，对启航工业的收费模式进行审查与指导，引导其回归到互助共赢的正确轨道上来，避免部分企业利用技术优势，变相侵吞国有资产……”
信的最后，是吴建国、杨德忠、钱厂长等七八个厂长的联合签名，红色的印泥，刺眼得很。
汤宏远一开始还面带微笑，可越看，他嘴角的弧度就越僵硬。
当他看到事实垄断、侵吞国有资产这几个字眼时，他手里的信纸被捏得变了形。
办公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秘书小张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到汤局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砰！”
汤宏远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站起！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一声怒吼，吓得小张一个哆嗦。
他跟了汤宏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们懂什么叫专利吗！懂什么叫技术价值吗！懂什么叫市场经济吗！”
汤宏远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里的联名信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像是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侵吞国有资产？还乱扣帽子，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没有启航的技术，他们的优等品率能提上来？这个月多赚的几十万利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想起不久前，宋平主任带着华夏顶级的专家团来滨江的场景。
他想起宋主任对韩栋的高度评价。
他想起省厅马青山厅长三令五申，要把启航当成关山省工业的火种来保护。
再看看手里这份信，这帮鼠目寸光的蠢货，竟然想让市里去打压启航？
去审查启航？
他们知不知道，启航现在是滨江市的什么？
是未来的希望！
是捅破了天，市里都要想办法护着的命根子！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想把这个火种扑灭！
汤宏远越想越气，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