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四月一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滨江市的街上还笼罩在料峭的春寒里。
启航工业行政大楼,专利办公室,却早早亮了灯。
钱理盯着桌上那七本用深蓝色硬壳封面精心装订好的文件。
每一本都格外的厚重。
封面上,用烫金工艺印着两行醒目的大字。
“发明专利申请书”
“申请方:滨江启航工业”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味道,以及人熬了一夜后,身上特有的那种疲惫劲儿。
十几个被抽调来的年轻人,有的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有的还在机械地揉着眼睛,做着最后的检查。
钱理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烫金字。
《超声波振动辅助切削系统及其在材料应用中的专利申请草案》。
里面的图纸和公式被整理的井井有条。
这一个月,他带着这帮人,把韩栋给的那些草稿,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一张图一张图地描绘,校对了不下二十遍。
韩总说,这是启航的长城。
钱理觉得,这更像是他这辈子接过的最重的一个军令状。
“都起来,精神精神!”
钱理拍了拍手,睡着的年轻人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
“小张,你去食堂,让师傅们准备点热乎的,一人两个鸡蛋,一碗肉丝面。
吃饱了,咱们好出发办事儿!”
“小李,你再去检查一遍车,油加满,所有备用件都带上。”
钱理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他走到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面前,这人是技术档案室的工程师,叫高翔。
这次特地被韩栋派来,以防万一路上有技术问题需要解释。
“高工,文件都再清点一遍,七份,一份都不能少,每一份里面的附件也不能缺。”
“钱主任,放心吧,昨晚睡前刚点过,刚刚又点了一遍,都在这儿了。”
高翔指了指桌上那七套整装的档案盒。
吃完早饭,天色已经大亮。
一辆崭新的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行政楼下。
这是厂里最好的一台车,刘卫东特批的。
钱理亲自抱着两个档案盒,高翔抱着两个,另外一个最壮实的行政干事抱着三个,三个人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把七个档案盒稳稳地放进了后备箱。
“韩总。”
钱理看到韩栋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韩栋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走到车旁,拉开后备箱,亲自检查了一下档案盒的摆放,又拍了拍后备箱盖子,确认锁好了。
“路上慢点开,安全第一。”
他看着钱理,只说了这么一句。
“您放心。”钱理重重地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启航工业的大门,汇入了通往省城江南市的车流。
韩栋站在原地,看着伏尔加的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许久没动。
……
省城江南,关山省科学技术委员会。
一栋略显陈旧的五层红砖苏式建筑,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
伏尔加轿车没有在正门停留,而是按照事先得到的指示,从侧门驶入,停在了后院的一个僻静角落。
钱理和高翔刚下车,一个穿着中山装,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干部就快步迎了上来。
“是启航工业的钱理同志吧?”
“您是?”钱理有些意外。
“我姓王,省科委办公室的。
省工业厅那边打过招呼了,刘主任在楼上等着你们。”
钱理一怔,显然是韩栋提前早就安排好的,这让他心里更踏实了些。
王干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动作麻利,直接引着他们往楼里走。
没有经过嘈杂的一楼大厅,而是直接从一部专用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尽头,一间挂着“专利事务专项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口,一个头发微秃,戴着金丝眼镜的领导模样的人正在等着。
“刘主任,人到了。”王干事介绍道。
“欢迎欢迎,钱理同志,一路辛苦了。”
刘主任主动伸出手,和钱理握了握。
他的态度很热情,但钱理能感觉到,那热情下面,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只有几张实木办公桌和一排绿色铁皮文件柜。
“东西都带来了?”
刘主任的目光,落在了钱理他们抱着的档案盒上。
“都在这儿了。”
钱理将档案盒放在一张宽大的会议桌上,一个个解开。
七本厚重的,蓝色封面的申请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刘主任和王干事相视一眼,皆是有些惊讶。
他们都是处理文件的老手,只看这装订的规格,这烫金的封面,就知道这不是什么草台班子弄出来的东西。
这背后,是严谨到苛刻的态度。
“七项?”
刘主任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震撼。
昨天他接到厅里的电话,只说启航工业有一批重要的专利要申报,让他务必在今天,第一时间处理。
他以为最多就是一两项,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七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