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启航工业研发大楼。
韩栋宽大的办公桌上，不再是之前的发动机草图，而是铺满了崭新的绘图纸和稿纸。
台灯的光晕下，一支英雄牌钢笔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韩栋的表情专注到了极点，他时而奋笔疾书，写下一段段严谨精炼的技术说明。
时而拿起绘图工具，在另一张纸上绘制出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结构图。
如果此时有任何一个机械或电子领域的专家站在这里，看到这些稿纸上的标题，恐怕会当场窒息。
第一沓稿纸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超声波振动辅助切削系统及其在材料应用中的专利申请草案》。
稿纸下面，是一张结构图。图上，一个其貌不扬的刀柄上，被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参数。
核心位置是一个由压电陶瓷堆叠而成的换能器，旁边还有复杂的频率发生与功率控制电路。
正是这套系统，让启航的五轴机床，能够像切豆腐一样处理那些坚硬无比的耐高温合金。
旁边另一沓，标题更加拗口：
《DY-01型高精度电液比例阀及其负载敏感变量泵集成技术专利说明》。
韩栋正在绘制的，就是那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阀芯。
他在图纸上，用极其精细的线条，勾勒出阀芯上几道特殊的节流槽，并在旁边标注了3微米级加工公差和前馈控制补偿模型等字样。
这东西，是打破德国技术垄断，让启航的液压系统傲视关山省的根本。
桌子的另一角，还堆着几份已经完成的草案。
《双向快速响应液压阀结构设计与控制算法》。
《碳化硼复合陶瓷喷嘴制备工艺及其在高压水射流系统中的应用》。
《基于非均匀有理B样条（NURBS）曲线的五轴联动实时插补算法》。
甚至还有一份与航空发动机看似无关，却同样分量惊人的文件：
《集成式超高压磨料水射流掘进系统技术方案》。
这些，是启航工业从无到有，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由韩栋亲自设计指导，由陆先进、李响等人带领团队，耗费了无数心血，攻克的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
它们是启航工业的心脏，是骨骼，是流淌在血管里的血液。
之前，这些技术都以图纸、程序代码和工艺卡片的形式，沉睡在研发中心的保密档案柜里。
而现在，韩栋正在将它们一一唤醒，赋予它们一种全新的，也是最具价值的形态。
专利。
他停下笔，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眉心，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1985年，3月。
距离那个特殊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1985年4月1日，华夏第一部《专利法》将正式实施。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信号。
它意味着技术将第一次以法律的形式，被承认为一种可以被独占、可以被交易、可以被保护的无形资产。
对于绝大多数还沉浸在计划经济思维里的工厂和技术员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条新闻联播里枯燥的政策播报。
但在韩栋眼里，这不亚于一场宣告新时代开始的号角。
以技术换设备，那只是第一步，是利用信息差和技术优势，快速编织起一张属于启航的物理制造网络。
而专利布局，则是第二步，也是更关键的一步。
它要在启航工业这座崛起的工业巨城之外，再筑起一圈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法律高墙。
墙内，是启航的技术源泉，可以尽情生长。
墙外，任何想要模仿、抄袭、跟进的对手，都将撞得头破血流。
这堵墙，将是启航未来二十年最坚固的护城河。
韩栋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钱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
钱理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了一下。
韩栋正站在办公桌前，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件，每一沓都用夹子仔细地分好，码放得整整齐齐。
“韩总，您找我？”钱理小心翼翼地问。
他以为是有什么紧急的行政事务。
“过来看看这些。”韩栋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钱理走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超声波振动辅助切削系统……专利申请草案》
他念出了标题，后面的字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又翻了翻，里面全是复杂的图纸和密密麻麻的公式，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放下这份，又拿起另一份。
《DY-01型高精度电液比例阀……》
《NURBS曲线五轴联动……》
钱理一连翻了好几份，越看心越慌。
他知道，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启航工业赖以生存的核心。
“韩总，这些是……”
“是启航的家底。”
韩栋的语气很平静，他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钱理。
那不是技术文件，而是一份报纸的复印件，上面刊登着《专利法》的全文，和一条通知：
该法将于1985年4月1日正式实施。
“在4月1日，专利法生效的第一天，我要桌上所有的这些申请文件，一字不差地，出现在国家专利局的受理窗口。”
钱理瞬间明白了韩栋的意思。
“格式、内容、技术说明，我都已经按照专利法的要求，拟好了初稿。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初稿，变成正式的、可以提交的法律文件。
誊抄、绘图、校对、盖章、装订成册。
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一场抢滩登陆战。
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我们的阵地，用法律的铁丝网全部圈起来。”
卖技术，收专利费，建立技术标准……
这些后续的商业模式，如果没有专利来保护，那就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被人偷走果实。
韩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钱理拿起一份申请草案，那轻飘飘的纸张，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韩总，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钱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紧接着，韩栋拿起了桌上另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这活儿，光靠钱理一个人拼命可不够。
电话拨通后，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个威严而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马厅长，您好，我是启航工业的韩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爽朗的笑声：
“是韩栋同志啊！我还在想，启航最近怎么样了。
怎么，你们那个新项目，又有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