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领航者一号”最终技术指标的会议，像一场十二级台风，过境之后，在启航工业研发大楼的五楼，留下了一片狼藉。
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但办公室里听不到平日里热烈的讨论，只有压抑的翻动资料的声音和带着几分茫然的叹息。
推重比八。
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周士浦把自己关回了那间专属的办公室，再没露面。
可他画在黑板上的那幅结构复杂的草图，却烙印在了每个核心成员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
陆先进敲响了韩栋办公室的门。
“韩总。”
这位在钻研重工一辈子的老专家，头发比几天前更白了些，脸上满是疲惫，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手里拿着一沓手写的报告，纸张的边缘都有些卷曲了。
“陆总工，坐。”
韩栋放下手里的文件，给陆先进倒了杯热茶。
陆先进没坐，他直接将那份报告放在了韩栋的桌上。
“韩总，周总工的方案，我这两天带着人反复研究过了。”
陆先进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转风扇和可变几何涡轮，最终都指向一个核心部件。
那就是高性能涡轮盘。”
韩栋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传统的锻造涡轮盘，就算用上我们最好的DZ-03单晶材料，也绝对承受不住周总工设计里那种极限的离心力和温度。
唯一的出路，就是粉末冶金。
采用高温合金粉末，通过热等静压技术，制造出组织更均匀、没有偏析、综合性能远超锻造件的粉末涡轮盘。
这是目前唯一理论上可行的路。”
韩栋安静地听着，这些当然在他的预料之中。
陆先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到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但是，韩总，要做粉末涡轮盘，我们缺最关键的东西。不是技术，不是人才，是设备。
我们需要两套核心设备。
第一，真空感应熔炼气雾化制粉装置。
我们需要把熔炼好的高温合金液体，通过高压惰性气体，将其雾化成极其微细的、球形度极高的金属粉末。
这个过程必须在极高的真空环境下完成，才能保证粉末的纯净度。
第二，热等静压炉。
将制备好的粉末装入模具，在高温高压下，把这些粉末压制成致密的整体。
这个过程需要的温度超过一千两百度，压力要达到一百个兆帕以上。”
陆先进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他看着韩栋，许久后继续补充道：
“这两套设备，别说我们滨江，也别说关山省，就是放眼全国，也没有几个研究所能够具备这些条件。
这是西方国家在航空发动机领域，对我们卡得最死的几项技术之一。
巴黎统筹委员会的禁运清单上，这两样东西，排在最前面。
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他说完，就那么站着，等着韩栋的答复。
他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抱怨周士浦天马行空的。
他只是作为一个技术人员，把现实的、无法逾越的障碍，摆在决策者的面前。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陆先进写的那份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报告写得极为详尽，不仅分析了粉末冶金的必要性，更是罗列出了理想中那两套设备需要达到的所有技术参数。
真空度要达到10的负三次方帕。
雾化压力、气体流速、熔炼温度控制精度……
热等静压炉的升温速率、保压稳定性、冷却控制曲线……
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到了苛刻的地步。
这不仅是一份简单的需求报告，更是一份设备的设计任务书。
过了许久，韩栋才把报告放下。
他没有去看陆先进，而是看向窗外。
启航工业新城的轮廓在初春的薄雾中若隐隐现，充满了生机。
“陆总工，这份报告，你做得很好。”
韩栋开口了，语气平静。
“不抱怨，提需求，这就是启航需要的精神。”
陆先进心里微微一松。
“那设备的问题……”
“从国外买，这条路不用想了。”
韩栋直接断了这条路。
“就算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花几倍的价钱买回来，也只会是他们淘汰下来的二手货，核心的控制软件和工艺参数，绝对不会提供。”
陆先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也是他最担心的。
就在这时，刘卫东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韩总，报纸上招聘的公告一发，市劳动局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咱们办公楼门口，从早上开始就排起了长队！”
他看到陆先进也在，便收敛了脸上的兴奋，打了声招呼。
“老刘，你来得正好。”
韩栋朝他招了招手。
“看看这个。”
刘卫东接过那份报告，他不懂这些深奥的技术，但报告最后那几行关于设备国内空白、国外禁运的结论，他还是看得懂的。
“嘶……这么麻烦？”刘卫东挠了挠头。
“韩总，这玩意儿要是真买不来，那周总工那个……”
“谁说要买了？”韩栋反问。
刘卫东和陆先进都愣住了。
不买？
不买从哪儿来？
天上掉下来不成？
“按照我们当下的条件，是可以自己制造的。”
“自己造？”刘卫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韩总，您没开玩笑吧？
陆总工都说了，全国都没有，咱们从零开始造？
那得造到猴年马月去？”
“不是从零开始。
老刘，我问你，国内在真空技术这块，做得最好的单位是哪几家？”
刘卫东虽然不懂技术，但常年跟各个厂子打交道，这些信息还是门儿清的。
他想了想，回答道：
“要说真空炉，那肯定是辽省锦城的第一设备厂。
他们给不少科研单位和军工厂都做过配套，底子很厚。”
韩栋点点头，在其中一个空白方框里写下“锦城第一设备厂”。
“那高压容器和超高压系统呢？谁家最拿手？”
“那得是咱们省城的老大哥，关山重型机械厂了。
他们以前给化工部做过合成氨的设备，上百个大气压的反应釜，他们都搞过。”
刘卫东立刻答道。
韩栋又在另一个方框里写下“关山重机”。
“精密流体控制和传感器呢？”
“这个……”刘卫东卡壳了，这个领域太细分了。
反倒是陆先进开了口：
“应该是航天系统的几个配套厂，他们在伺服阀和压力传感器这块，水平是国内顶尖的。”
韩栋的笔在白板上不断移动，一个个工厂和研究所的名字被填了上去。
很快，一张以启航工业为中心，辐射到全国好几个省市的工业协作网络图，雏形初现。
刘卫东和陆先进看着白板上那张图，渐渐明白了什么，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韩总，您的意思是……”
“整合。”韩栋放下笔，吐出两个字。
“我们国家的基础工业并不弱，缺的不是单个的技术，而是能把这些技术整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高效的系统工程能力。”
“锦城第一设备厂能造出很好的真空腔体，但他们不懂什么叫高压气流雾化。
关山重机能造出耐高压的罐子，但他们不知道怎么在高温下实现精密控制。
航天厂的伺服阀很先进，但他们没想过能用在金属粉末制造上。”
韩栋的目光扫过两人。
“而我们启航，有这个能力。
周总工提出的总体设计思想，有陆总工你们材料中心拿出的精确技术指标，有李响的系统架构部能开发出的核心控制算法，还有我们自己的五轴机床加工系统，能加工出最关键的雾化喷嘴和精密阀体。
启航有完整的蓝图，而他们，手里都只有一块块的拼图。”
韩栋看着刘卫东，下达了指令。
“老刘，你下个月就带队去一趟锦城。去找锦城真空设备厂的厂长，跟他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刘卫东下意识地问。
“以技术换设备。”
韩栋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告诉他们厂长，启航工业，愿意提供一套顶尖水平的真空感应熔炼气雾化制粉设备的全套设计图纸和核心控制系统。
以技术专利的形式呈现。
并且，我们会派出技术专家团队，全程指导他们进行生产制造。”
刘卫东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韩总，您说的是……咱们把图纸给他们？”
“对。”
韩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完整的设计图纸，核心控制系统的算法，还有工艺流程的详细说明，全给。”
刘卫东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可是启航的核心技术，是陆先进带着材料中心的人，日夜不停研究出来的东西。
就这么白给？
陆先进也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不懂商业运作，但也知道技术的价值。
“韩总，这……”
“陆总工，你先听我说完。”
韩栋打断了他。
“启航提供图纸和核心技术，但有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