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还在原地站着，一旁的陈建军小心翼翼地问：
“顾总，怎么了？”
“出大事了。”
顾卫国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他坐立不安，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想要核实这个消息的真伪。
得到的回应，都含糊其辞，但越是这样，顾卫国的心就越沉。
他知道，这种级别的项目，保密是第一位的。
对方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直到傍晚，他的秘书拿着一份文件，行色匆匆地敲门进来。
“顾总，刚从省里拿到的，《人民日报》今天的内参。”
顾卫国的呼吸一滞。
《人民日报》内参，这可不是普通人能看到的东西。
能上这份内参的，无一不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
他一把抢过文件，展开。
白纸黑字，铅印的标题，让他心脏一阵紧缩。
《关于关山省滨江市启航工业技术创新模式的调查与思考》
文章不长，不到两千字，通篇没有提涡轮叶片，也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合金牌号。
但里面的一字一句，却让顾卫国这个搞了一辈子技术的老专家，看得热血沸腾。
“该厂以民营企业的灵活机制，大胆进行技术革新，在无任何外部支持的情况下，独立完成了国产化高性能数控系统的研发与应用……”
“尤其在五轴联动控制算法与超精密加工领域，取得重大突破，打破了西方国家在该领域对我国长达数十年的技术封锁……”
“近日，该厂运用其自主技术，成功攻克了某项国家重点战略工程中的核心部件制造瓶颈，解决了长期困扰我国重工领域的难题，其产品性能指标，经军方专家现场鉴定，全面超越原始设计要求……”
“启航模式的成功，为关山省乃至全国的工业企业改革与技术升级，提供了一条全新的、极具参考价值的道路……”
“哗啦。”
文件从顾卫国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原来，都是真的！
不是凭空捏造，是现实！
他脑子里浮现出自己车间里那堆积如山的废品，浮现出技术员们熬红的双眼和沮丧的脸，浮现出自己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上立下的军令状。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混合着一丝羞愧，涌上心头。
他们这些所谓的“国家队”，享受着最好的资源，最优先的政策，
却被一个来自滨江的民营小厂，用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彻底击败。
“启航工业……韩栋……”
顾卫国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将在关山省的工业版图上，投下一片无法忽视的重磅炸弹！
不，
是一道光！
一道让所有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都无法回避的刺眼强光！
……
启航精密机械分厂，钱理的办公室。
门口，已经快被堵死了。
邮递员用一辆二八大杠，驮着两个巨大的麻袋，气喘吁吁地停在办公室门口。
“钱……钱主任，你们厂的信，全在这儿了。”
钱理看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也是一愣。
“怎么这么多？”
“这还只是一部分的！”邮递员抹了把汗。
“我们邮局里，还有好几麻袋！
都是指名道姓要给你们厂，给一个叫韩栋的同志。
你们厂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钱理苦笑着让两个小伙子把麻袋拖进办公室，倒在地上。
哗啦啦！
雪片般的信封、电报纸，瞬间铺满了半个办公室的地面。
钱理随手捡起一封。
信封是省城第一重型机械厂的专用信封，厚实的牛皮纸。
他拆开。
“尊敬的启航工业领导：
本人郭卫东，关山省第一重型机械厂高级工程师，冶金专业，从事高温合金铸造及热处理研究三十年。
闻悉贵厂在精密制造领域取得惊人成就，心向往之。
现今国营体制僵化，英雄无用武之地，深感蹉跎。
若贵厂不弃，愿携毕生所学，投身启航，任凭差遣，不计职位，不问待遇，只求能在一个真正干事的地方，发挥余热。
盼复。”
钱理拿着这封信，手有些抖。
郭卫东！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省里热处理领域泰斗级的人物，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这样的人物，竟然主动要求加入启航？还不问待遇？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又拆开一封。
这是一封电报，发信地址是京都。
“启航工业韩栋先生亲启：
本人刘毅，航天部703所程序员，主攻数控系统底层算法。
从内部渠道惊闻贵司壮举，彻夜难眠。
现单位项目陈旧，思想保守，深感窒息。
愿自费前来滨江，加入贵司团队，哪怕从学徒做起，亦无怨无悔。
恳请给予面试机会。”
钱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航天部的程序员！
他又拆开第三封、第四封……
来自江南飞机制造厂的八级钳工，愿意带着自己的两个徒弟一起来。
来自洛城材料研究所的材料学博士，信里附上了自己发表过的两篇关于镍基合金的论文。
来自某大型军工厂的车间主任，说他可以拉来一整个熟练的数控操作班组……
一封封信，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单位。
这些人，是八十年代关山省工业领域最顶尖的精华！
是无数国营大厂抢破头都抢不到的宝贝！
而现在，他们像朝圣一般，将自己的履历、期望和孤注一掷的决心，寄往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滨江新厂。
启航工业！
钱理站在信件堆成的小山前，他忽然明白了韩栋的底气来自哪里。
韩栋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块地，一笔钱。
他要的，是整个关山省，乃至全华夏最顶尖的人才！
而现在，这些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钱理拿起那封郭卫东的亲笔信，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一个老技术专家压抑了半生的抱负和渴望。
他知道，启航工业的招聘，从今天起，将不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等韩总回来，面对这股足以改变整个关山省工业格局的汹涌人才浪潮。
启航这艘刚刚冲破枷锁的小船，该如何掌舵。
又该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