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机械加工能达到的精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启航最顶尖的技术团队，在看到这张图纸的瞬间，就被彻底击溃了信心。
这不是一个维度的挑战。
靳东方看着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指着图纸，沉声说道：
“同志们，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难题。
这个叶片，是新一代航空发动机最核心的部件。
没有它，我们的飞机，就永远飞不出国门，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
为了它，沈城飞机研究所、燕京钢铁研究院，全国最顶尖的几十个单位，联合攻关了三年。
材料，我们炼出来了。
设计，我们做出来了。
可最后，就卡在了这最后一步。
制造。
我们用最好的五轴机床，请了全省最好的老师傅，废掉了上百件材料，没有一件合格品。
不是撞刀，就是变形，要不就是内部通道堵塞。
我们甚至想过用金属粉末烧结的强度和精度来塑型，但根本达不到要求。”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无奈。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红星总厂之所以找到启航，不是因为你们和我们的关系好，合作过。
而是因为你们用自己的系统，让德玛吉的五轴机床起死回生，并且精度超越了原厂。
这说明，你们对数控系统，特别是对算法的理解，走在了全省的前面。
我们缺的，不是机器，不是工人，而是能让机器活过来的大脑！”
靳东方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韩栋。
整个会议室的压力，都集中到了韩栋一个人身上。
杨东伟、陆先进、张勇、钱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们希望韩栋能创造奇迹，但理智又告诉他们，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栋一直没有说话。
从图纸铺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就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他没有被那复杂的曲面和内部结构吓到，反而看得非常仔细，连一个标注细节都不放过。
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这个叶片，不能用传统的切削方式来考虑。”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的核心难点有两个。
第一，材料的切削性。
第二，复杂型面和内部结构的耦合加工。”
韩栋站起身，走到图纸前，手指点在图纸上叶片最薄的边缘。
“GH33A这种材料，在高速切削时会产生严重的加工硬化，刀具磨损极快，温度急剧升高。
所以，不能用高速铣削。”
他又指向那些蜘蛛网一样的内部通道。
“这些冷却气道，决定了发动机的耐高温性能。
必须一次成型，不能有任何毛刺和堵塞。
传统的钻削或者电火花，都会产生应力集中和微裂纹。
所以，也不能用常规方法。”
验收组里，一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专家，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用什么方法？”
韩栋转过头，看着他，吐出了四个字。
“超声波振动车铣复合加工。”
“什么？”
“超声波？”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个词，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太陌生了。
韩栋没有解释太多理论，他直接给出了方案。
“在五轴机床的主轴上，加装一个超声波振动刀柄，让刀具在每秒两万次以上的高频微小振动下进行切削。
这种断续切削，可以极大地降低切削力，抑制加工硬化，提高表面质量。
算法上，刘涛，你需要放弃逐点逼近法。
我们要用曲线直接插补，在算法层面就保证曲面的连续性，消除所有拼接痕迹。
同时，建立刀具姿态的实时动态补偿模型，将超声波振动引起的刀尖位移，也计算到五轴解算里去。”
韩栋的目光转向那台德玛吉的方向。
“至于内部的冷却通道，它们不是在加工叶片之后做的，而是在加工叶片之前，通过金属粉末选择性熔化技术，预制在毛坯里的。”
“先制出带有复杂内腔的毛坯，再上五轴机床，用超声波振动加工，精修出最终的外部气动曲面。”
“五轴精加工？最顶尖的技术！”
在场所有的技术人员几乎大脑一片空白。
韩栋的思路，完全跳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框架。
他不是在解决一个加工问题，他是在重新定义一种制造工艺！
会议室里，靳东方和几位验收组的专家，呆呆地看着韩栋。
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激动。
他们苦苦追寻了三年的答案，在这个年轻人嘴里，被如此清晰、如此有条理地说了出来。
每一个技术节点，每一个实现路径，都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韩栋同志……”靳东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说的这些……可行吗？超声波刀柄，还有那个金属粉末熔化，我们连听都没听过。”
“刀柄，我们可以自己造。”
韩栋的回答平静而有力。
“至于金属粉末熔化设备，暂时没有。但这不影响我们先解决外部曲面的加工问题。”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团队。
“陆工，你负责成立一个特种加工攻关组，研究超声波发生器和换能器的设计。
赵新，你配合他，解决驱动电源和频率匹配问题。”
“刘涛，插补算法，一周之内，我要看到第一版原型。”
他最后看向靳东方。
“靳厂长，我需要你们提供详细的物理性能数据，特别是不同温度下的弹性模量和硬度变化曲线。
另外，把你们之前所有失败的加工数据、刀具磨损记录，全部给我。
我们不走弯路，而是直接站在你们失败的肩膀上，往前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
但韩栋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定心丸。
靳东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红星总厂会把最后的希望压在启航身上。
因为这个人，他看到的，不是困难，而是通往山顶的，那条唯一正确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对着韩栋，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韩栋同志，我代表总装备部，代表所有等待这个结果的同志们，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