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滨江小型调度机场。
与往日客运航班起降的喧嚣不同,整个机场的西侧跑道被临时清空,气氛肃穆。
几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和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早已静静地等候在停机坪的边缘。
机场塔台的调度员,盯着雷达屏幕上的那个光点,手心里全是汗。
他接到的命令只有八个字:
“最高级别,绝对保障,万无一失。”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架灰绿色的,带有四台涡轮螺旋桨发动机的运输机,撕开云层,以一个异常精准的姿态,沉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巨大的机身卷起强风,吹得停机坪上的杂草四散飞舞。
飞机还没完全停稳,后舱门便缓缓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两队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迅速在舷梯两侧拉开警戒线,动作干练,表情冷峻。
紧接着,靳东方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工作服,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比在启航时更加严肃,眉宇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跟在他身后的,是五六个同样穿着工作服,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年纪大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工具包,神情谨慎。
从踏上滨江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从空气的湿度到地面的平整度。
这便是靳东方电话里提到的,军工验收组。
他们不是来参观的,是来审核的。
最后,一个身材中等,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在两名警卫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走下舷梯。
他的左手手腕上,用一根精钢打造的链条,锁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手提箱。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了那个箱子上。
韩栋和杨东伟站在伏尔加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更没有客套的寒暄。
靳东方快步走到韩栋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握了一下。
“韩栋同志,时间紧急,路上说。”
韩栋点点头:“车已经备好了。”
一行人迅速上车。
靳东方和韩栋,以及那个提着箱子的中年人,坐进了伏尔加。
其余的专家和警卫,则分别坐上了军用吉普。
车队引擎发动,没有鸣笛,却带着一股气势,驶离了机场。
伏尔加车内,气氛压抑。
那个提着箱子的中年人一言不发,双手始终护着箱子,身体坐得笔直。
靳东方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
“韩栋同志,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电话里没法细说。
简单讲,这是咱们航空发动机领域的心脏病,我们尝试了所有办法,都失败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关山省工业厅的马厅长,还有滨江的张市长,都已经通过气了。
从现在开始,启航精密机械分厂,将由我们的人进行外围警戒。
所有参与项目的人员,都需要重新进行政审。这是纪律。”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听着。
杨东伟坐在副驾驶,后背绷得紧紧的。
他虽然经历了不少大场面,但这种直接由军方介入,提升到战略层面的阵仗,还是第一次。
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车队没有开往启航工业总厂,而是径直朝着刚刚完成改造的精密机械分厂驶去。
当车队拐进厂区大门时,伏尔加车里的靳东方和验收组的专家们,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
在他们的预想中,一个由破产自行车厂改造的地方,应该是尘土飞扬,混乱不堪的。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厂区。
地面是新铺的沥青,白色的停车线和区域划分线清晰分明。
道路两旁,过去杂草丛生的花坛被清理干净,种上了冬青。
车间的外墙被重新粉刷,窗户擦得锃亮。
车队在一号总装车间门口停下。
钱理早已等候在此。
“韩总,靳厂长。”
靳东方下车,环视四周。
他看到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在各自的岗位上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磨洋工。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切削液混合的独特气味,机器的轰鸣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
一个验收组的老专家忍不住低声问了句:
“这里……真的是原先那个自行车厂?”
他的印象里,国营厂就没见过这么干净整洁,工人精神面貌这么好的。
“走,去会议室。”
靳东方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凝重稍稍缓和了一些。
至少,这里的人和环境,看起来是能干活的。
分厂二楼,一间刚刚改造好的保密会议室里。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蔽,房间里只剩下白炽灯的光。
警卫在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窃听设备后,才对靳东方点了点头。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银白色的金属手提箱上。
提箱子的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靳东方口袋里的另一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咔哒”两声轻响。
箱子被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被牛皮纸袋密封好的图纸,上面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
靳东方亲手将图纸取出来,平铺在会议桌上。
那是一张结构极其复杂的零件图。
仅仅是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启航技术人员,包括刚刚赶到的陆先进和杨东伟,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涡轮叶片。
但它和所见过的任何叶片都不同。
它的曲面,不是常规的圆弧或抛物线,而是一种无法用任何标准函数描述的自由曲面。
从叶根到叶冠,每一个截面的扭转角度和弧度都在发生着复杂的变化。
更要命的是图纸的剖面图。
叶片是中空的,内部布满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网状的冷却通道。
这些通道错综复杂,如同人体的毛细血管,贯穿了整个叶片。
“材料,GH33A,镍基高温合金。”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指着图纸上的材料标注。
“这种材料,硬度极高,韧性又强,加工起来黏刀现象非常严重,切削性能极差。”
刘涛和赵新凑在旁边,脸色发白。
“这……这怎么加工?别说五轴联动,就算是把叶片泡在电解液里用电火花慢慢弄,也做不出这种内部结构啊!”
赵新失声说道。
刘涛则死死盯着图纸上的公差标注。
“型面轮廓度,0.015毫米。内部通道的表面粗糙度,Ra0.4……”
他喃喃自语,整个人呆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