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航精密机械分厂,最大的那间总装车间里,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往日里敲敲打打的噪音没了。
几百号工人,不管是参加了培训的还是没参加的,全都围在车间中央,隔着一道新画的黄线,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黄线之内,那台从德国运回来的德玛吉五轴加工中心,静静地矗立在地基上。
它深灰色的外壳在车间顶棚一排排水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机床旁边,一套其貌不扬的控制台显得有些简易。
那是由几块铁皮焊接起来的柜子,上面摆着一台绿油油的单色显示器和一套普通的键盘。
这就是启航工业自己的数控系统,准备给这头钢铁巨兽换上的新大脑。
刘涛和赵新站在控制台前,紧张不已。
刘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赵新则弯着腰,最后一次检查着从控制柜里引出的那一大把电缆,确保每一个接口都插得严丝合缝。
陆先进搓着手,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在念叨什么。
钱理没有挤在核心圈,他站在黄线外,和那些通过了第一批考核的技术骨干站在一起。
远处那些围观工人投来好奇和看热闹的目光。
整个厂子的注意力,此刻都聚焦在这里。
韩栋是现场最平静的一个。
“都准备好了?”
刘涛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算法程序已经加载进去了。”
赵新也直起身子,抹了把汗:“硬件接口全部接通,信号测试正常。”
“开始测试。”
韩栋命令着。
刘涛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右手食指在键盘的回车键上用力一按。
“啪嗒。”
清脆的按键声响起,车间里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到,控制柜上的几个指示灯闪烁了一下,散热风扇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一阵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电流声响起,低沉压抑。
机床的主轴电机开始转动,但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些沉闷,带着一种不协调的顿挫感。
工作台动了!
X轴和Y轴的伺服电机同时启动,工作台开始沿着预设的程序,尝试走出一个圆弧轨迹。
但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原本应该平滑如丝的移动,此刻却显得有些迟滞和笨拙。
工作台每前进一小段,就会有一次极其轻微的停顿,然后再猛地跟上。
整个运动轨迹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圆,而是一个由无数个短直线段生硬拼接起来的多边形。
更要命的是,随着速度的提升,整个工作台都开始发出了轻微的的异响,机床的底座甚至能感觉到微弱的抖动。
“咯噔!咯噔!”
“这……这动静不对啊!”
陆先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一个箭步冲到韩栋身边,声音都在发颤。
刘涛和赵新更是面如死灰,两人死死盯着控制台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反馈数据,手心里的汗已经把键盘都浸湿了。
“完了完了,还是不行……”
“轨迹偏差太大了!”
黄线外的工人群里,压抑的议论声终于爆发了出来。
“我就说嘛,洋玩意儿是那么好摆弄的?这哪能行啊!”
“听这动静,别把机床给整坏了。”
车间主任老王站在人群里,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懂技术,但他听得出来,这声音不对劲,这台机器在挣扎。
钱理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好不容易靠培训和考核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和士气,正在随着这台机器每一次难听的抖动而快速瓦解。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的时候,韩栋开口了。
“停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刘涛如蒙大赦,立刻敲下了停止指令。
刺耳的噪音戛然而止,巨大的机床缓缓停下,车间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栋没有去责备任何人,他走到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上一条像心电图一样剧烈波动的绿色曲线。
“刘涛,你看这里。”
刘涛凑过去,那条曲线他刚才就看到了,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法思考。
“这是伺服跟踪误差曲线。”
韩栋精准的指了出来。
“理论上它应该是一条接近于零的直线。
但现在,它的峰值超过了五十个脉冲,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振荡。
这说明你的插补算法和伺服驱动的响应不匹配。”
他又侧过头,对赵新说:
“赵新,你刚才也听到了,Z轴电机在启动和停止的瞬间有尖锐的啸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