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台德国机床,韩总要自己搞个系统换上去,要是真成了,咱们这厂子可就不是以前的自行车厂了。”
老王没接话。他心里乱得很。
一方面,他看不惯钱理这套说一不二的做派,另一方面,他又隐隐觉得,这个厂子死水一般的日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到了中午,培训班的工人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
“他娘的,看了一上午图纸,比我干一天活还累。”
“那游标卡尺,零点零几毫米,眼睛都看花了,谁分得清?”
“下午还有测验,这要是过不了,可就丢人了。”
老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发现,这些老伙计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已经没人再说培训没用的话了。
下午的培训,气氛明显比上午紧张了不少。
钱理直接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零件图,上面标满了各种尺寸和公差要求。
“一个小时,把这个零件的所有尺寸和公差要求都抄写下来,并且用卡尺在旁边的标准件上测量出对应部位的尺寸。
写错一个,就算不合格。”
工人们立刻忙碌起来。屋子里只剩下纸笔的沙沙声和卡尺轻微的滑动声。
一个小时后,卷子收了上来。钱理和几个技术员当场批改。
结果很不理想。
一百多份卷子,完全正确的,不到二十份。
大部分人都错在公差的理解和卡尺的精确读数上。
钱理把批改完的卷子发了下去。
“错了的,自己看错在哪。今天晚上回去都好好琢磨琢磨,明天早上,同样的内容,再考一次。”
台下的工人们看着自己卷子上画的红叉,一个个脸色通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指出错误的滋味,比挨顿骂还难受。
晚上,钱理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召集几个技术员开短会。
“钱主任,这帮工人的基础太差了,好多人连基本的几何视图都看不懂。”
魏组长揉着太阳穴。
“差是正常的。”钱理喝了口浓茶。
“这个厂子荒废了这么多年,他们的技术早就跟着一起荒废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脑子里的锈给刮掉,把规矩重新刻进去。”
“可这样硬逼着他们学,会不会起反作用?”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有些担心。
“规矩,都是磨出来的。”钱理放下茶杯。
“他们现在不服气,觉得我们是在为难他们。但只要他们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态度就会变。”
“什么好处?”
“等第一批培训合格的工人出来,我会让他们直接参与德玛吉机床的测绘辅助工作,工资上调百分之三十。”
钱理看着众人。
“并且,我会向韩总申请,让这批人成为精密机械分厂的第一批技术骨干,以后厂子里的好事,都优先考虑他们。”
魏组长眼睛一亮。
“这招高!用利益把他们分化开,让学得好的人先尝到甜头,后面的人自然就着急了。”
“对。”钱理点头。
“光有大棒不行,还得有胡萝卜。
我们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在启航,技术就是饭碗,手艺好,就能吃饱饭,吃好饭。
混日子,就只能被淘汰。”
第二天一早,当工人们再次走进培训教室时,发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
“首批培训考核优秀者,工资上浮30%,优先成为分厂技术骨干。”
人群里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工资涨三成?”
“技术骨干?那以后不就是铁饭碗里的金饭碗了?”
昨天还满腹牢骚的工人们,今天再拿起图纸和卡尺时,神情明显不一样了。
上午的摸底测验,合格率一下子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变化越来越明显。
培训教室里,烟味没了,闲聊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频繁的讨论声。
“老张,这个形位公差到底怎么看?”
“你帮我瞅瞅,我这个数读的对不对?”
甚至到了下班时间,还有不少人围着技术员问问题,不肯离开。
老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知道,钱理赢了。
这个年轻人,没用什么大道理,就用最简单的纪律和最直接的利益,把这群散漫惯了的老油条,一点点拧成了一股绳。
一个星期后,第一批二十五个考核优秀的工人名单被张贴在了布告栏上。
整个厂子都轰动了。
名单上的人,兴高采烈,走路都带风。
没在名单上的,则是一脸的羡慕和懊悔。
钱理当着全厂工人的面,给这二十五个人发了新的工作证,并且宣布他们从今天起,正式调入新成立的技术攻关小组,配合研发部门,对德玛吉机床进行技术测绘。
那一天,老王看到自己的一个老伙计,一个平时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家伙,因为名字出现在了名单上,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他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破败的厂区,好像开始有了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