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疆城戈壁,天冷得伸不出手。
风刮起来,听不见别的声响,全是沙子抽打在帐篷和设备上的噼啪声。
天和地都是一个颜色,灰蒙蒙的,看久了眼睛发酸。
赵修平裹着一身油腻的棉大衣,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蹭下一层沙土。
“都打起精神来!今天最后一天!”
他冲着身后几个同样裹得像熊一样的年轻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得变了调。
今天是第一批液压缸在疆城矿区连续运行的第三十天。
这一个月,人跟着设备一起熬。
白天气温还能在零度徘徊,到了晚上,直接掉到零下三十多度。
帐篷里生着炉子,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矿务局设备处的张处长也守在这里,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黝黑的脸,此刻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蹲在测试台不远处,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赵师傅,有把握吗?”张处长身边的一个技术员,凑到赵修平跟前小声问。
赵修平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台还在有节奏伸缩的液压缸。
活塞杆上镀的硬铬层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锃亮,密封圈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油渍渗出。
“停机!”
随着赵修平一声令下,液压泵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两个启航的年轻技术员立刻冲上去,一个拆卸管路,一个准备工具。
张处长也站起身,把烟头在鞋底踩灭,走了过来。
拆卸的过程很慢,螺栓被冻得结结实实,每拧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
一个技术员的手套不小心沾了点液压油,瞬间就跟冰冷的金属扳手粘在了一起,他龇牙咧嘴地往下撕,扯下来一小块皮。
“慢点,不着急。”赵修平拍了拍他的肩膀。
半个小时后,那套经受了一个月折磨的液压缸,终于被完整地从测试台上拆了下来。
“抬到帐篷里去。”
帐篷里,炉子烧得正旺。几个人围着那套液压缸,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宝。
液压缸的外壳上,布满了被风沙抽打出来的细密划痕,原本的漆面已经斑驳不堪。但这些都是皮外伤。
“开始拆解。”
赵修平亲自操刀,用特制的工具拧开端盖。
随着噗的一声轻响,缸筒内的压力被释放。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连张处长也把头探了过来。
缸筒的内壁,光洁如新,珩磨的网纹清晰可见。
活塞上的两道密封圈,弹性依旧,表面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
“小李,测一下内壁的圆度和粗糙度。”
年轻的技术员小李小心翼翼地把内径千分尺和粗糙度仪伸进缸筒。
“圆度公差,零点零零八毫米。”小李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表面粗糙度,Ra0.2。”
赵修平接过记录本,在出厂数据那一栏找到了对应的数值。
出厂时,圆度公差是零点零零七毫米,粗糙度是Ra零点一八。
连续高强度工作一个月,性能衰减微乎其微。
张处长身后的一个技术员忍不住小声说:
“这……这比德国人那套的数据还好。他们那套用了半年,密封圈就得换。”
张处长的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活塞杆。
“测活塞杆。”
活塞杆是整个液压缸最关键的受力部件,它的直线度和硬度直接决定了使用寿命。
测量结果很快出来。
“直线度偏差,零点零一毫米。硬铬层硬度,没有变化。”
“油样分析呢?”赵修平扭头问另一个技术员。
“分析过了。”那个技术员举着一个装有淡黄色液压油的烧杯。
“油液清澈,金属杂质含量低于百万分之五。说明内部磨损非常小。”
一个又一个数据报出来,每一个数据,都是一颗定心丸。
赵修平直起腰,看着张处长,沙哑着嗓子说:
“张处长,我们启航工业的产品,您看还行不行?”
张处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光洁的缸筒内壁上摸了摸,又拿起那个完好无损的活塞密封圈看了看。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沙刻画得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行。”
他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技术员说:
“马上给耿总工发电报,把测试数据原原本本发过去。一个字都不要改。”
“是!”
技术员跑出帐篷,消失在风沙里。
帐篷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启航的几个年轻人再也绷不住了,互相捶着对方的肩膀,有人甚至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赵修平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矿区亮起了灯火,像戈壁滩上的星辰。
这一个月,他瘦了十五斤。但此刻,他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他带出来的这批产品,没给启航丢人,没给韩总丢人。
……
疆城矿务局,总工程师办公室。
耿建国正在看一张巨大的矿区地质图,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设备处值班员急促的声音。
“耿总工!张处长他们从戈壁滩发回来的加急电报!”
“念。”耿建国的语气很平静。
“启航液压缸,连续运行三十天,累计循环三万六千五百六十次。
测试环境,夜间最低温度零下三十五度,日间最大风力八级。
测试结果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