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电源？”
“系统电源。5V的主电源，12V的驱动电源，还有负12V的偏置电源。你们有没有监控过这些电源在系统崩溃时的状态？”
赵新愣住了。
刘涛也愣住了。
他们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数字信号上。
地址总线，数据总线，控制总线，每一个bit的变化他们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可他们从来没想过，去看看那些看起来最简单，最不起眼的电源线。
“马上接上电源监控。”韩栋吩咐道。
几个技术员手忙脚乱地重新连接探针。
这次，除了原来的数字信号，他们还把几路电源线也接入了监控范围。
系统重新启动。
这次，当系统再次崩溃的时候，逻辑分析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抽凉气的波形。
在系统崩溃的那一瞬间，5V主电源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幅度巨大的电压跌落。
从标准的5.0V，瞬间跌到了4.2V，然后又在几个微秒内恢复正常。
“这就是问题所在！”韩栋指着那个异常的波形。
“软盘驱动器启动的瞬间，需要大电流驱动步进电机。
这个电流冲击，导致整个系统的电源电压瞬间跌落。
而8086这种高速处理器，对电源电压的要求极其严格。
电压一旦低于4.5V，CPU内部的逻辑就会出现错误，整个系统自然崩溃。”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震撼了。
他们苦苦追寻了一个多月的幽灵，原来就藏在最不起眼的电源线里。
“可是……”赵新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们的电源是按照手册要求配置的。额定功率完全够用啊。”
“额定功率够用，不代表瞬态响应够用。”
韩栋的解释让所有人恍然大悟。
“你们用的是线性电源，响应速度慢。当负载突然增加的时候，电源来不及调整输出，电压就会跌落。
这在低速系统里不是问题，但在高速数字电路里，就是致命的。”
刘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我们换个开关电源就行了！”
“不行。”
韩栋摇了摇头。
“开关电源的纹波太大，同样会影响CPU的稳定性。
正确的解决方案，是在现有电源的基础上，增加大容量的滤波电容和快速响应的稳压电路。”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路图。
“在5V电源输出端，并联一组大容量的钽电容，用来提供瞬间的大电流。
同时，在CPU附近，加装几个小容量但响应极快的陶瓷电容，用来滤除高频噪声。
这样，既保证了电源的稳定性，又保证了响应速度。”
赵新看着黑板上的电路图，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方案，简单而有效，完全在他们的技术能力范围内。
“韩总，您怎么想到要检查电源的？”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问道。
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淡淡地说：
“做硬件的人，永远要记住一句话。再复杂的数字电路，本质上都是模拟电路。
数字信号的背后，是电压和电流。而电压和电流，永远遵循最基本的物理定律。”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工程师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虽然没有白费，但走了太多弯路。
他们太专注于高深的技术细节，反而忽略了最基础的物理原理。
“马上动手改电路！”赵新大声说道。
“在天亮之前，这个系统要正常运行！”
整个团队重新燃起来。
有人去库房找电容，有人重新设计电路板布局，有人开始计算最优的电容参数。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
韩栋没有留下来看他们干活。
他知道，剩下的工作，这些年轻人完全能够胜任。
他走出计算中心，来到楼顶的天台上。
夜风很凉，吹散了他心中的一些疲惫。
从天台上往下看，整个启航工业的厂区灯火通明。
新厂区的建设工地上，几座巨大的厂房已经初具雏形。
老厂区里，夜班的工人们还在忙碌，机床的轰鸣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韩栋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他想起了2025年的那个夜晚，同样是在一个研发中心的楼顶，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中满怀着对技术的敬畏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时候的他，是这个行业的权威，是无数工程师仰望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面对技术的无穷奥秘，他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那份谦逊和好奇。
现在，他回到了八十年代，回到了一切刚刚开始的时代。
他要用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为这个国家的工业发展，点亮第一盏明灯。
数控系统，只是一个开始。
楼下传来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栋快步下楼。
计算中心里，所有人都围在测试台前。
那台黑白电视机改装的显示器上，不再是死寂的光标，而是一行行清晰的字符。
“QihangOS V1.0启动成功”
“正在初始化硬件…”
“软盘驱动器检测完成”
“系统就绪，请输入命令”
一个简陋但完整的操作系统界面，出现在了屏幕上。
刘涛坐在键盘前，手指颤抖着敲下了第一条命令：
“DIR”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了软盘中的文件列表。
每一个文件名，每一个文件大小，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那里。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我们的系统活了！”
“这是咱们自己的数控系统大脑！”
整个实验室沸腾了。
所有人都在拥抱，都在欢呼。
几个月来的辛苦，几个月来的挫折，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纯粹的喜悦。
韩栋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成就感和自豪感。这种表情，是任何金钱都买不来的。
陆先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韩栋身边，眼眶有些湿润。
“韩总，咱们真的做出来了。”陆先进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咱们自己的数控系统。”
“这只是第一步。”韩栋的语气很平静，但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让它稳定运行，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接下来，我们要让它控制真正的机床，要让它加工出真正的零件。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话音刚落，刘涛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的纸。
“韩总，您看！”
系统刚刚成功执行了一段直线插补程序！坐标计算完全正确！”
韩栋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打印着一串串数字。
这些数字，代表着刀具运动的每一个坐标点，每一个插补步长。
在外行人看来，这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
但在韩栋眼中，这些数字恰到好处。
“很好。”韩栋把纸还给刘涛。
“明天开始，准备第二阶段的测试。
我要看到这个系统，能够控制真正的伺服电机，能够驱动真正的机床主轴。”
“是！”刘涛立正回答，声音洪亮。
韩栋转身离开了计算中心。身后，庆祝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知道，今晚之后，启航工业将正式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启航制造的数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