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红旗CA770轿车驶入江南市的时候，天色已黑。
车窗外，是江南市引以为傲的工业区，高大的烟囱林立，厂房连绵不绝。
即使在夜色中，依旧能感受到那股属于老牌工业重镇的雄浑气息。
可坐在后座的孙志磊，却感觉不到半分自豪。
车里气氛压抑至极，和他同去的那几个技术干部，一个个垂着头，像斗败了的公鸡。
从滨江回来的一路上，几乎没人说话。
那间小小的会议室，那几张手绘的胶片，那个平静得过分的年轻人，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车子回到工业局，直接开进了大院，停在了一栋稍显气派的办公楼前。
孙志磊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起了褶皱的中山装，推门下车。
“你们先回去，今天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每一个字，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头，别怪我不讲情面。”
孙志磊带着几分严厉。
几个干部连忙点头，看着孙志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彼此对视一眼，尽是苦涩。
江南市工业局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局长李建国，正皱着眉，听着孙志磊的汇报。
李建国在江南工业界干了一辈子，从车间干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今天，他听着自己最得力的副手，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描述着在滨江的见闻，脸上的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们成立了一个叫启航工业合作社的单位，集体所有制。
韩栋的档案，已经从红星三厂脱离，成了这个合作社的法人代表。”
孙志磊的声音很干，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好几口。
“我们的调令，成了一张废纸。”
李建国越听脸色愈发阴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汤宏远这是想干什么？公然对抗组织？
他一个滨江市的工业局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不是他给的。”
孙志磊苦笑了一下。
“是那个叫韩栋的年轻人给的。”
他将滨江之行的后半段，那场名为技术汇报会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18Cr2Ni4WA合金钢，零下六十度深冷处理，自制的电解液研磨装置……”
李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也是技术出身，这些词汇的分量，他比孙志磊更清楚。
“性能指标，全面超越了我们从西德进口的样品。
最后，韩栋提出来，可以跟我们合作。”
“合作？”
李建国挑了挑眉。
“对，合作。”
孙志磊把韩栋开出的那些条件，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技术授权，核心部件由他们生产供应，两年优先权，还有十倍赔偿的质量保证。”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李建国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
“他这是要反过来，将我们一军。”
“是。”
孙志磊点了点头。
李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终于明白，孙志磊为什么一回来就脸色惨白。
这次的行动不仅抢人失败。
而且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战略上的误判和溃败。
江南市，关山省工业的领头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滨江小城，用技术扼住了手腕。
李建国停下脚步。
“明天上午九点，在局里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扩大会议。
把红星总厂的高远，东风机械厂还有几家重点单位的厂长、总工程师，全都叫上。
把你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再给他们讲一遍。
看看这些老家伙们，有什么独到的思路。”
……
第二天上午，江南市工业局一号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在江南市乃至整个关山省的工业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红星总厂厂长高远，眼神锐利，气势十足。
他旁边坐着的，是红星总厂的总工程师，范正德。
一个五十多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知识分子。
在整个关山省的机械工程领域，他就是权威的代名词。
还有东风机械厂、江南机床厂等几个大厂的一把手和技术负责人，一个个都神情严肃，不知道局里搞这么大阵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件非常紧急，也非常严重的事情，需要跟大家通报，并且商讨一个对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他下首的孙志磊。
“志磊，你来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江南市工业副局长孙志磊的身上。
孙志磊清了清嗓子，把他昨天对李建国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当他说到韩栋辞职，成了合作社的法人代表时，下面已经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滨江市的动作还真够快的，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高远第一表态，他为了调韩栋这件事，前前后后联络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口舌，结果被对方釜底抽薪，这让他如何能忍。
“老高，你先别激动，听志磊把话说完。”
李建国抬手压了压。
孙志磊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当他开始描述那场技术汇报会的内容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18Cr2Ni4WA……深冷处理……”
总工程师范正德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扶了扶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当电解液研磨装置这个词从孙志磊嘴里说出来时，范正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孙志磊，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
范正德斩钉截铁的说道，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孙局长，你确定你没有搞错？电解研磨？
这个课题，省机械研究所的几个专家教授，搞了快两年，连理论模型都还没完全吃透。
滨江这样的三线工业城市，他们能搞出这个？”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技术人员的心声。
这不是怀疑，这是一种基于绝对技术认知差距的，本能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