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磊提出的讨价还价，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在已经坍塌的阵地上，徒劳地抓起几块碎石，试图垒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汤宏远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
他知道，这场仗，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体面地结束战斗，并且最大化地摘取胜利果实。
他没有立刻回应孙志磊的还价，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刘卫东和杨东伟两人，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就在孙志磊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韩栋开口了。
“汤局长，时间差不多了，下午三点，该开会了。”
他的话，打破了僵局。
汤宏远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点了点头：
“嗯，正事要紧。”
他转向孙志磊，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孙局长，你看，我们这边下午还有个内部的技术汇报会。
要不咱们先到这儿，合作的细节，不是一两句话能谈完的。
你们远来是客，也累了，先去招待所休息一下？”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孙志磊心里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
他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那真是把脸丢得一干二净。
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干部，更是面面相觑，坐立难安。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现在人没带走，合作条件又被对方捏得死死的，回去怎么交代？
“不急。”
孙志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汤局长，我对你们的技术汇报，很感兴趣。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们想旁听一下，学习学习。”
他这是不打算走了。
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个启航工业，这个韩栋，到底有多少真材实料。
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对方只是纸上谈兵，虚张声势呢？
刘卫东心里冷笑一声，想偷师？门儿都没有！
可汤宏远却哈哈一笑，显得格外大度：
“好啊！欢迎之至！
我们滨江工业搞技术，从来不怕给兄弟单位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嘛！”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孙志磊这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那正好，就让他死个透彻！
汤宏远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李，去把张勇和钱理叫过来，汇报会就在这里开。把胶片投影仪也搬过来。”
工业局的干事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那台在三楼实验室里见过的投影仪，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放在会议桌的一头。
墙上挂上了一块白色的幕布。
张勇和钱理抱着一摞文件和一叠手绘的胶片，走了进来。
两个年轻人看到会议室里这阵仗，特别是看到孙志磊这个陌生但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别紧张。”
韩栋对他们点了点头。
“就按我们之前预演的来，把你们这几天的成果，讲清楚就行。”
“是，韩总！”
张勇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了投影仪旁边。
钱理则负责给他递送胶片。
会议室的窗帘被拉上，光线暗了下来。
投影仪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一道光柱打在幕布上。
“各位领导，下午好。”
张勇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内容却准备得极为充分。
“我汇报的课题，是关于DY-01型电液比例阀，阀芯阀套精密加工工艺的试验研究。”
第一张胶片放了上去。
幕布上出现的，是一张复杂的材料热处理工艺曲线图。
“为了解决阀芯在高频往复运动中的磨损和变形问题，我们放弃了传统45号钢的调质处理方案。
经过对五种备选特种合金钢的性能对比和金相分析，最终选定了18Cr2Ni4WA合金钢。
这种钢材，在经过850度渗碳、一次淬火、零下60度深冷处理和180度低温回火后，表面硬度可达HRC62，心部韧性依然能保持在……”
张勇越说越流畅，那些冰冷的数据和专业的术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严谨至极。
孙志磊带来的那几个技术干部，一开始还抱着审视和挑剔的心态，可听着听着，他们的身体就不自觉地坐直了。
18Cr2Ni4WA！
这种高级合金钢，他们红星总厂也只是在最核心的军工部件上，才舍得少量使用。
滨江这边，居然拿来做一个小小的液压阀？
还有那个零下60度的深冷处理！
这个工艺，能极大地提高材料的尺寸稳定性和耐磨性，但对设备要求极高。
他们总厂的实验室里也才刚刚引进一台设备，还在摸索阶段。
孙志磊本人，虽然不是材料学专家，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第二张胶片，是一张机加工的工艺流程图。
“在解决了材料问题后，最大的难点，就是阀芯外圆和阀套内孔3微米的配合间隙。
我们尝试了三种加工方案。第一种，精密车削加珩磨，废品率高达70%，尺寸一致性很差，否决。
第二种，坐标磨床加工，精度可以保证，但效率太低，单件加工成本极高，不具备批量生产的价值，否决。
第三种，也就是我们现在采用的方案。
利用线切割慢走丝工艺，对阀套内孔的节流槽进行预加工，然后采用无心磨床对外圆进行精磨，最后通过我们自制的电解液研磨装置，进行微米级的最终尺寸修正……”
当电解液研磨装置这几个字从张勇嘴里说出来时，孙志磊身后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干部，手里的笔记本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可他根本顾不上捡，只是盯着幕布上那张简陋但原理清晰的设备结构图，嘴巴微张
“老王，怎么了？”
孙志磊皱眉低声问道。
那个叫老王的技术干部，声音都在发抖：
“局长，电解研磨……这是咱们国家七五科技攻关计划里，精密加工领域的一个前沿课题啊！
省机械研究所的几个老专家搞了快两年了，还没拿出成熟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