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极为颠覆念头，从韩栋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比刚才那份来自江南市的电报，更让汤宏远感到天旋地转。
这简直堪比在悬崖上走钢丝。
汤宏远脑子里闪过许多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代表着一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风险。
若是被人抓到把柄，一顶无端的大帽子扣下来，他的前途可能尽毁。
但话又说回来，想要继续盘活滨江工业，
想要将韩栋留下，不走这条路，又能走哪条路？
难道眼睁睁看着，刚刚点燃的滨江模式火种，被一盆冷水浇灭？
看着宁州和阳州那些刚刚低下头的老专家们，用失望的眼光，目送滨江的根被拔起？
他汤宏远，丢不起这个人！
滨江，也输不起这次机会！
他想起了韩栋刚才的话。
“滨江模式的根，在于能不能守住这套自主的标准和体系。”
是啊，根在人，也在体系。
人要是留不住，体系就是空中楼阁。
而这个企业，就是给韩栋，给这套体系，在滨江这片土地上，打下的一根谁也拔不动的深桩！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但也是唯一的胜机。
汤宏远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他这辈子，循规蹈矩了半辈子，没想到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要跟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看着韩栋那张平静的脸，那份平静，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年轻人的淡定，而是一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对自信。
这种自信，感染了他。
汤宏远询问韩栋企业的名字，心中也在替韩栋琢磨着后面的路。
韩栋的视线，越过汤宏远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老旧的厂区。
灰色的水泥墙，斑驳的红砖，高耸入云却不再冒烟的烟囱。
这里是滨江工业的过去，也是无数像他父亲那样的老一辈产业工人的青春。
而现在，他要在这里，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就叫启航。”
韩栋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道。
“启航……”
汤宏远在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开启新的航程。
好名字。
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从试验台旁边的一摞草稿纸里，抽出一张空白的。
又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摸出那支跟随了他十几年的英雄牌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了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启航。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韩栋：
“全名呢？
滨江市启航技术服务中心？
还是红星三厂下属启航技术开发部？”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的问题，这关系到企业的性质和归属。
“启航工业。
名义上，是挂靠在工业联盟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接受工业局的监督。
但它必须拥有独立的执行资格，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汤宏远听得云里雾里。
他只听懂了最后八个字。
独立核算，自负盈亏。
这意味着，这个叫启航的个体，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任何行政单位的附属。
它有自己的账本，有自己的命脉。
江南市的调令，可以调走一个红星三厂的技术科长，可以向关山省打报告，调走一个滨江工业联盟的总顾问。
但他们，调不走一个独立企业的执行者！
“好！”
汤宏远重重地把钢笔帽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叫这个名字！”
他把那张写着启航两个字的纸，工工整整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另一个口袋。
这个口袋里，放着滨江工业的未来。
“你在这里等我。”
汤宏远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件事，光我们两个人点头还不够，需要盟友。”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实验室。
……
滨江招待所，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梁思进、赵明华，还有宁州和阳州带来的十几位技术骨干，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坐在那里，几乎人手点上一根大前门发愁。
“完了，全完了。”
宁州重机厂的总工陆先进，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
“韩顾问这一走，我们还学个屁啊！”
“谁说不是呢。刚看到一点光，一下子天又黑了。”
阳州那边一个工程师也跟着叹气。
“江南市……他们怎么能这么干？这不叫挖人，这叫刨根啊！”
“还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人家是省会，是省里工业龙头老大，一纸调令下来，谁敢不听？”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刚刚才被韩栋那番话点醒，找到了新的方向，燃起了新的希望。
可这希望的火苗还没烧旺，就被江南市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梁思进和赵明华两位老总工，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他们比这些年轻人想得更深。
韩栋走了，他们今天听到的那套全新的工业体系理论，就成了空中楼阁，无处可施。
他们甚至可以预见，等韩栋到了江南市，用不了半年，江南市就能拿出全新的，基于滨江模式的掘进机。
到时候，他们宁州和阳州，就彻底成了全省工业界的笑话。
被人点醒了，却没能力跟上，这比一开始就糊涂着，更让人难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汤宏远带着刘卫东和杨东伟，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汤宏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颓丧和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汤局长……”
梁思进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汤宏远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坐了下来。
刘卫东和杨东伟则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神情肃穆。
这架势，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各位。”
汤宏远环视了一圈，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刚刚，我和韩栋同志谈过了。”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先进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他……他答应江南市的红星总厂了？”
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小声问道。
汤宏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
“江南市的条件，很好。
户口，房子，研究室主任的职位。
任何人都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会议室里的气氛，沉入了谷底。
果然，还是留不住。
“但是。”
汤宏远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韩栋同志也提出了他的条件。”
众人猛地一愣，还有条件？
难道是想让滨江也给同样的待遇？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