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空气凝滞。
韩栋抬起头,视线从那张电报纸上移开,落在了汤宏远那张写满灰败的脸上。
“汤局长,我如果去了江南市,这个电液比例阀,他们会让我继续做下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汤宏远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当然会!他们要的就是你的技术,肯定会给你最好的资源,让你……”
“那这个呢?”
韩栋的手指,敲了敲旁边那张更为复杂的,画满了密密麻麻符号的电路图纸。
“这是控制放大器,是整个系统的大脑。他们会让我按照我的思路,去设计这个吗?”
汤宏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红星总厂是什么地方?
那是关山省机械工业的长子,里面专家林立,派系丛生。
韩栋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空降过去当一个研究室主任,听起来风光无限。
可真到了那里,他还能像在滨江这样,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吗?
他设计的这套东西,从根子上就和现有的技术体系格格不入。
到了红星总厂,等待他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论证会,是来自各个山头专家的质疑和审查。
他的每一个想法,都可能被放在显微镜下,被那些所谓的权威批得体无完肤。
最后,他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架空。
他带来的技术,会被他们拆解、吸收,变成他们功劳簿上的一笔。
而他本人,最终会沦为一个好听的符号。
“他们不会。”
韩栋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会让我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然后让我去研究他们指定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能开创体系的人,他们要的,是一个能为他们现有体系添砖加瓦的顶级工匠。”
汤宏远的心,被这几句话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着韩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户口、房子、前途的担忧,是何等的渺小。
这个年轻人的格局,早已超出了一个城市,一个工厂的范畴。
“那张电报,不是一份聘书。”
韩栋的手指,在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上轻轻一点。
“这是一道枷锁。
今天他们能用一纸调令把我从滨江带走,明天,他们就能用一道命令,把整个滨江工业联盟的成果,全部拿走。
滨江模式的根,在于能不能守住这套自主的标准和体系。”
汤宏远的身子猛地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终于明白了。
江南市这一招,真正的杀手锏,不是那个主任的头衔,不是那套房子。
而是那份联合公章背后,不容置疑的权力。
只要韩栋还是体制内的人,只要他还属于某个国营单位,那么上级的一纸调令,就是他无法违抗的命令。
今天调走韩栋,明天就能以全省一盘棋的名义,要求滨江无私奉献,将所有技术图纸和标准共享给省里。
到时候,滨江辛辛苦苦趟出来的路,就成了江南市的康庄大道。
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了滚的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汤宏远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毁。
“那……那我们怎么办?
我去找马厅长!”
“没用的。”
韩栋摇了摇头。
“行政命令,只能用更大的行政命令去对抗。
我们滨江,没这个分量。”
汤宏远彻底绝望了。
韩栋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汤局长,我去江南市。”
汤宏远猛地抬头。
“但是,我也不想只当滨江的总顾问。”
这句话,让汤宏远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有别的去处?
韩栋看着汤宏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自己办一个企业。”
汤宏远的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凭空响起,把他整个人都炸蒙了。
他瞪大了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办……办企业?
你自己?”
在1984年,在汤宏远这样一个一辈子都在国营体制里摸爬滚打的局长脑子里。
自己办企业这几个字,几乎等同于一个词,
投机倒把!
那是离经叛道!
“韩栋同志,你……你是不是昏了头了?这种话可不敢乱说!”
汤宏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下意识地想去捂韩栋的嘴。
韩栋没有躲,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方寸大乱的汤宏远。
“汤局长,你忘了?
上个月,上面刚刚发布了《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
汤宏远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个决定,他这个工业局长还组织过全局学习。
文件里明确提出,要发展多种经济形式,坚持国营、集体、个体一起上。
可他一直以为,这个体指的就是街边修鞋的,卖大碗茶的,最多就是开个小饭馆。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敢把这个“个体”,和代表着全市工业命脉的重型工业联系在一起!
“那不一样!那是小打小闹,我们这是……这是重工业!”
汤宏远急切地辩解,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颠覆。
“所以,我这个企业不叫个体户。”
韩栋的下一句话,再次击穿了汤宏远的认知。
“我的企业,可以在工业联盟下面,甚至可以在红星三厂下面。
名义上,它是一个集体所有制企业。
但实际上,它必须拥有独立的执行资格,独立进行经济核算,自负盈亏。
只有这样,它才不是一个行政单位的附属品。
而是一个独立的经济实体。
江南市的调令,管不到一个独立企业头上。
他们想要我的技术,可以,拿钱来买,或者拿他们的技术来换。
想要我的人?
对不起,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
韩栋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戳在汤宏远的心上。
汤宏远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呆滞了许久。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个念头在疯狂碰撞。
风险!
巨大的风险!
这要是被人捅到上面去!
支持资本主义的帽子,能把他压死!
可是……
可是……
他看着桌上那份来自江南市的电报,又看了看韩栋那张年轻却写满笃定的脸。
他忽然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险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但这也是唯一的生路!
韩栋不是在异想天开,他是在用规则,去对抗规则!
他是在给整个滨江工业,给自己这套即将颠覆关山省格局的工业体系,寻找一个最坚固的壁垒!
只要这个企业成立,韩栋就从一个可以被随意调动的人才,变成了一个扎根在滨江的企业家。
他的技术,他的标准,他这个人,就和这家企业,和滨江,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江南市再想挖人,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滨江市工业局,而是一个受法律保护的,独立的经济实体!
韩栋这是要在滨江这片土地上,给自己,也给滨江工业的未来,重新栽下一棵谁也挖不走的参天大树!
想明白这一切,汤宏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他不仅算到了江南市会出手,甚至连如何应对,如何破局,如何反将一军,都提前规划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碾压了。
这是战略层面,思维层面的打击!
许久,汤宏远慢慢地走回桌边。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
这一次,他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
他用手指,仔仔细细地,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抚平。
然后,他将它工工整整地对折起来,揣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具仪式感的告别。
告别那个只能被动挨打,任人拿捏的旧滨江。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韩栋。
他的脸上,所有的颓丧和犹豫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个企业……”
汤宏远纠结许久后,终于说道:
“你想叫什么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