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要是直接拒了,传出去,对咱们滨江模式的推广,影响不好。”
汤宏远试图从大局的角度去劝说。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块电路板,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焊点。
“他们想听什么?”
“他们想听……想听你是怎么想出这一整套东西的。”
汤宏远把梁思进的原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太大,太虚。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
韩栋放下电路板,拿起一个阀芯,用手指轻轻捻动着。
“他们连自己错在哪儿都没搞清楚,我跟他们讲未来,他们听得懂吗?”
这句话,让汤宏远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韩栋不是在摆架子,也不是故意刁难谁。
他是觉得,跟一群还没睡醒的人讲梦话,纯粹是浪费时间。
“那……那我怎么回绝他们?”
汤宏远身为滨江市工业局的局长,此刻感觉一个头两个大,这梁思进,真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让他们写份报告。”韩栋说。
“写报告?”汤宏远没跟上思路。
“宁州掘进机项目的复盘报告。
从立项,到方案设计,到最后失败。
我要看到他们每一个环节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做的。
让他们自己分析,自己错在了哪里。”
韩栋转过身,看着汤宏远。
“汤局长,什么时候他们想明白了,我什么时候有时间。”
汤宏远怔怔地看着韩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这哪里是回绝?
这分明是在给宁州那些泰斗级的专家们,布置作业。
……
工业联盟的招待所里,气氛压抑。
梁思进和十几个宁州的技术骨干,围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屋里烟雾缭绕。
刘卫东和杨东伟刚刚离开,带回来了一个让他们既意外,又难堪的消息。
韩栋没空。
想见他,可以。
先交一份宁州掘进机项目的失败复盘报告。
“欺人太甚!”
宁州重机厂的总工陆先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气得满脸通红。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他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布置作业?让我们写检讨?
梁老,这口气咱们不能忍!
大不了咱们现在就回去,我看他滨江能把我们怎么样!”
“就是!咱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被羞辱的!”
几个年轻些的工程师也跟着附和,群情激奋。
他们都是各自厂里的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种待遇。
“都给我闭嘴!”
梁思进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圈自己带出来的这些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忿和屈辱。
“羞辱?”
梁思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你们觉得这是羞辱?”
他拿起桌上那支铅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自紧式密封圈的截面图。
“当滨江用两块七毛八的成本,解决掉我们用几万块钱进口零件都解决不好的密封问题时,我们不觉得羞辱吗?”
他又画了一个模块化的方框图。
“当滨江用六个小时,完成我们预计需要一个月才能走完的管路总装时,我们不觉得羞辱吗?”
他最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在里面写下八万牛米几个字。
“当我们还在为齿轮的强度和精度焦头烂额时,人家另起炉灶,设计出了扭矩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的驱动系统。
这难道不是羞辱吗?”
梁思进每问一句,屋里那些专家的头就低一分。
最后,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韩栋同志说得没错。”
梁思进缓缓开口,情绪平复了些许。
“我们就是没搞懂自己错在了哪里。
我们只是看到了结果,被结果吓破了胆,就哭着喊着跑过来要人家给标准答案。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把铅笔放下。
“这个报告,我们写。”
梁思进的决定,不容置疑。
“不光要写,还要写得明明白白,写得深刻!
把我们从一开始,是怎么一步步走进死胡同的,都给我剖析出来!
什么时候他韩栋同志认可了,我们什么时候才算真正踏进了滨江模式的大门!”
陆先进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梁老说的是对的。
他们从骨子里,就没把自己放在一个学习者的位置上。
那一天,宁州考察团闭门不出。
小会议室的门被关上,里面时不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一份长达数十页,用血的教训和无数汗水写成的报告,在滨江招待所昏暗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成型。
他们复盘了每一个决策,争论了每一个细节。
从最开始对德国方案的盲目崇拜,到对材料和加工精度的偏执追求,再到各个子系统之间的互相掣肘……
他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勾起来许多不好的回忆。
两天后。
一份厚重的手写报告,被送到了杨东伟的手上。
杨东伟不敢耽搁,第一时间把它交给了韩栋。
实验室里,韩栋没有立刻翻看。
他正在调试那台新的电液比例阀,用一个自制的简易示波器观察着输出信号的波形。
杨东伟就那么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那份报告里写了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报告很重,重得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总工都有些拿不稳。
直到韩栋完成了手头的一组测试,记录下数据,他才接过了那份报告。
韩栋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梁思进亲笔写的一行字:
“关于宁州‘开拓一号’重型掘进机项目失败的初步复盘与反思。”
韩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他看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顿。
实验室里很安静,偶尔传来院里梧桐树上的鸟叫声。
杨东伟紧张地看着韩栋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个小时后,韩栋合上了报告,摇了摇头说道:
“还不够,退回去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