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伟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韩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可就是这份平静,才最让人心头发寒。
“还不够,退回去重写。”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千斤重的锤子砸在心口上还要难受。
杨东伟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想替宁州那些老专家们辩解几句。
那份报告他虽然没看,但能想象得到,那一定是梁思进那些人呕心沥血写出来的。
这是他们对自己过去几十年职业生涯的一次痛苦总结。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韩栋过往的种种。
从线切割珩磨,到自紧式接头,再到那个颠覆性的液压马达。
这个年轻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深意。
他看不懂,不代表韩栋是错的。
“好,我……我这就去回复他们。”
杨东伟接过那份被判了死刑的报告,转身走出实验室,。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他一阵头晕目眩。
他该怎么去跟梁思进说?
说你们几十个专家熬了两天两夜写出来的东西,我们一个二十岁的总顾问看了一眼,就给否了?
……
滨江市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梁思进和十几个宁州的技术骨干都坐在原位,谁也没动。
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三四遍,从滚烫喝到了冰凉。
他们在等一个宣判。
当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杨东伟走进来时,所有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
陆先进的性子最急,第一个站了起来:
“杨总工,怎么样?韩顾问他……怎么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杨东伟的脸上。
杨东伟的脸色很难看,他避开了众人的视线,走到梁思进面前,将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桌上,声音干涩。
“梁老,韩顾问他……看过了。”
梁思进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到了杨东伟的表情,也看到了那份原封不动退回来的报告。
“他说什么?”
梁思进的声音还算平稳。
杨东伟不敢看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复述:
“韩顾问说……还不够,退回去重写。”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那缭绕的烟雾,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砰!”
陆先进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
陆先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我们几十号人,熬了几个日夜写出来的东西,他说不行就不行?他连个理由都不给?
这是存心羞辱我们!存心作践我们!”
“就是!梁老,咱们不受这个气!这滨江,不待也罢!”
“太欺负人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一个个在宁州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此刻都觉得自己的尊严被碾得粉碎。
杨东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给我住口!”
梁思进一声暴喝。
这位清瘦的老者缓缓站起身,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他没有去看那些激动的下属,而是盯着桌上那份报告。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人家滨江,从头到尾,可曾说过我们宁州一句不是?可曾嘲笑过我们一句无能?
没有!
是我们自己不争气,自己栽了跟头,现在跑过来向人家求教。
人家给我们指了一条路,我们自己走不明白,反倒怪人家路不好走?
你们觉得委屈,觉得没面子。
我告诉你们,技术上落后,挨打站不直,那才是最大的没面子!”
一番话,骂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刚才还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年轻工程师,此刻都低下了头,脸色晦暗。
陆先进站在那里,无话可说。
梁思进慢慢坐下,喝了口凉茶水缓了缓。
杨东伟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上前,给梁思进的茶杯续上热水。
“梁老,您消消气。
韩顾问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梁思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是我们还没想明白。”
到底哪里不够?
他们在这份报告里,分析了方案的每一个错误,复盘了技术的每一个缺陷,甚至把负责每个环节的工程师都点了名,进行了自我批评。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错在哪儿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压抑。
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找不到方向的迷茫和挫败。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思进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不再浑浊,反而透出一股异常清明的光。
“老陆,你过来。”
陆先进走过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