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第一机床厂,从未像今天这样安静过。
上千号工人,自发地从车间里、家属院里涌了出来,却没人高声喧哗,只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厂区主干道两旁,伸长了脖子,朝着厂门口的方向张望。
三辆巨大的解放牌平板卡车,缓缓驶入。
车上,是三个用厚重油布包裹,并用粗大木方固定的庞然大物。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低喊了一声。
张鲁生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总工王胜平,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胡兴华。
张鲁生看着卡车上那模糊的轮廓,手心里全是汗。
那不仅仅是机器。
那是五十万的技改资金,是韩栋给的承诺,是一机厂的未来。
卡车停稳,联盟派来的吊装队开始忙碌起来。
随着油布被揭开,两个巨大的木箱暴露在阳光下。
箱体上,印着清晰的蓝色外文字母。
懂行的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瑞士的莱斯豪尔!西德的克林贝格!”
王胜平的声音都在发颤。
“磨齿机!齿轮测量中心!都是最好的!”
工人们听不懂那些洋文,但他们看得懂王总工脸上的表情。
那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吊车巨大的吊臂缓缓升起,随着指挥员一声哨响,第一个木箱被吊离卡车。
箱板被撬开,一台崭新的机器,露出了它的真容。
通体是厚重沉稳的工业灰涂装,光洁如镜,没有一丝瑕疵。
关键部位的导轨和操作台,闪烁着冷光。
整个现场,都被那台机器的气场所震慑。
胡兴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他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可那双布满了老茧和油污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车间里那台五十年代的苏联滚齿机,因为年久失修和油污浸染,变得斑驳不堪,像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头。
而眼前这台机器,像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全副武装的战士。
“老天爷……”
一个年轻的钳工喃喃自语。
“这……这就是外国的机床?跟咱们厂里的比,简直就不是一个东西。”
“你看那根丝杆,比我胳膊都粗!还有那导轨,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影来!咱们拿刮刀刮一辈子,也刮不出这个光洁度!”
人群中,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比任何动员报告都更有力量。
它让这些曾经自诩为滨江第一的工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与世界先进水平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张鲁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工人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到现在的震撼,再到一种近乎失语的茫然。
他心里五味杂陈。
不亲眼看看天有多高,他们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
半个月后。
一号金工车间里,一片被特意隔出来的区域,成了全厂的焦点。
地面刷上了崭新的绿色环氧地坪漆,一尘不染。
那台瑞士莱斯豪尔蜗杆砂轮磨齿机和西德克林贝格P26齿轮测量中心,安静地矗立其中。
能进入这片区域的,只有王胜平和他亲自挑选的,厂里最顶尖的几个技术员和老师傅。
此刻,所有人都围在那台莱斯豪尔磨齿机前,神情肃穆。
王胜平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德文原版说明书,和他自己手写的,密密麻麻的中文翻译笔记。
“都记住了,这台机子的液压油,三个月必须换一次,只能用指定的克虏伯7号油。
冷却液的浓度,要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五,每天开机前都要用浓度计测一遍!”
王胜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半个月,他几乎就睡在了这里。
白天对着说明书研究,晚上就在脑子里过一遍操作流程。
这台机器的精密和复杂,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机床的操作台上,固定着一枚小小的零件。
正是韩栋设计的,那个负载敏感变量柱塞泵的压力补偿阀的阀芯。
它的主体部分已经由厂里那台瑞士夏米尔电火花机床,用韩栋设计的铜电极加工出了大致的形状。
现在,他们要进行的,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用这台顶级的磨齿机,对阀芯上那条形状不规则的节流槽,进行微米级的精密磨削。
“开始吧。”
王胜平深吸一口气,对着胡兴华点了点头。
胡兴华按照王胜平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在那个布满了按钮和旋钮的控制面板上,输入韩栋给出的加工参数。
“嗡!”
机床启动。
没有传统机床那种轰鸣,只有一阵高频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轻微嗡鸣。
砂轮高速旋转,带起一片白色的冷却液雾气,精准地扑向那枚小小的阀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磨削完成。
阀芯被取下,立刻送到了隔壁那台克林贝格测量中心上。
这台机器的测头,在程序的控制下,自动伸出,探入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节流槽内,开始进行三坐标扫描。
旁边连接的一台电脑屏幕上,一条绿色的曲线,开始一点点地被绘制出来。
那是节流槽实际的轮廓曲线。
紧接着,屏幕上又出现了一条红色的曲线。
那是韩栋图纸上要求的,理论上的完美曲线。
所有人看着眼前的一幕,完全傻了眼。
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成……成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激动地喊了出来。
王胜平却死死地盯着屏幕下方,那一排不断跳动的数据。
“最大形位公差……0.004毫米。”
四微米。
王胜平无奈的摇了摇头。
还没成!
他记得清清楚楚,韩栋给出的极限公差,是三个微米!
就差一个微米!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用着最顶尖的设备,严格按照韩栋给出的参数,做出来的第一件产品,还是失败了。
“王总工,这……这怎么办?”
王胜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两条无限接近,却终究没有完全重合的曲线。
他心里清楚,设备没问题,参数没问题。
问题出在哪?
是砂轮的修整,是工件的装夹,是冷却液的温度……
这些他们过去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在微米级的世界里,被无限放大。
差距,不仅仅是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