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工业联盟的会议室,此刻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重。
没有了掌声,没有了客套,只有烟草燃烧的辛辣味道和压抑的呼吸声。
长条会议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入盟协议被推到了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刚刚展开的,画满了复杂油路和零件剖面的新图纸。
这张图纸,就是韩栋昨夜工作的成果。
负载敏感变量柱塞泵,控制核心总成图。
阳州机械厂总工赵明华,阳州冶金厂总工郑守仁,还有刚刚入盟,正襟危坐的张鲁生和他的总工王胜平。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盯着这张图纸。
他们都是行家,只看一眼,就看出了这张图纸和他们之前见过的所有液压阀,都不一样。
“这个……这个阀芯的节流槽,怎么是这个形状?”
赵明华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在图纸上。
传统的阀芯节流槽,要么是简单的V型,要么是圆弧形,都是为了控制流量。
可图纸上这个阀芯的节流槽,却是一条不规则的,带有复杂曲率的曲线。
加工难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好几个数量级。
“还有这里,”
重机二厂的总工吴建国也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小东西是什么?
一个独立的密封腔体?它连接着主油路,这是……一个微型蓄能器?”
蓄能器,在大型液压系统里不罕见。
可是在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内部压力高达三百多个大气压的精密阀体里,硬生生塞进去一个蓄能器?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在座的所有工程师,都感到了脑子里某个固有的认知,被狠狠地冲击了一下。
这不是优化,这是在挑战整个液压控制的基础理论!
韩栋没有立刻解释。
他拿起铅笔,指向图纸上一处精密的结构。
“我们现有的材料,做不到德国力士乐那种高强度和耐磨性。
加工设备,也达不到他们那种亚微米级的配合公差。
用他们的图纸,我们造出来的泵,只会压力不稳,或者寿命极短,这是现实。”
韩栋的笔尖,点在了那个形状古怪的节流槽上。
“改变节流槽的形状,是为了改变阀芯移动时,开口面积与位移的函数关系。
让它在初始阶段变化平缓,在中间阶段快速响应。
这样可以极大地改善系统的动态压力特性,用控制算法,来弥补材料和加工精度的不足。”
他又点向那个微型蓄能器。
“这个蓄能器,不是用来储能的。
它的作用,是吸收柱塞泵换向时产生的高频压力脉动。
就像在水管里加一个缓冲气囊。这样一来,对整个系统的密封件和管路的冲击,会小很多。
系统的稳定性,也会大大提高。”
韩栋的解释,清晰简练。
可听在这些老工程师的耳朵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赵明华第一个开口。
“韩顾问,您的思路……我能理解。但是,这太激进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栋。
“这个节流槽,怎么加工?用什么刀具?
没有五轴数控机床,只能靠老师傅用特制的工具一点点地修。
五十件齿圈,一机厂可以拼一个月。
那这种阀芯,我们要做多少个,才能出一个合格品?
这个成本和时间,我们耗不起!”
“还有这个蓄能器。”
赵明华的语气更重了。
“在31.5兆帕的高压下,任何一个密封点的失效,都会导致整个阀体报废!
甚至可能造成高压油泄漏,引发事故!
这是在系统里,人为地增加了一个最脆弱的故障点!”
赵明华的话,说出了所有老一辈工程师的心声。
这不是胆小,这是几十年经验积累下来的,对工程技术的敬畏。
“老赵说的不无道理。”
郑守仁也开了口。
“从材料学的角度,这个蓄能器的壳体,要长期承受高频的脉动压力,金属疲劳的问题怎么解决?
我们现有的材料,恐怕很难保证长期使用的可靠性。”
一时间,质疑声四起。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变得紧张起来。
几个跟着过来旁听的年轻技术员,虽然被韩栋新颖的设计思路所吸引。
但在几位总工的权威性质疑面前,他们想要发表意见,却在内心纠结。
角落里,刚入盟的张鲁生,手心里全是汗。
他听不太懂那些过于专业的术语,但他能看懂在场所有人的表情。
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场面。
当初他就是这样质疑韩栋的,结果呢?
一机厂差点就没了。
现在,他刚刚抱着联盟的大腿活过来,第一场仗,就要打退堂鼓?
不行!
张鲁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
“各位厂长,各位总工!”
张鲁生的声音洪亮。
“技术上的事,我张鲁生是不如你们这些资深的专家,我说不上话。
但我懂一件事!”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月前,韩顾问给我们一机厂那张齿圈图纸的时候,我们厂里所有人的反应,跟现在一模一样!
都说不可能!都说办不到!结果呢?”
他指了指自己。
“结果我们办到了!为什么?不是我们突然有了什么神仙设备,也不是我们工人一夜之间都成了八级工!
是因为我们没退路了!是因为我们信韩顾问!”
张鲁生转向韩栋,他没有鞠躬,而是挺直了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