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招待所,条件也就那样,一张铁架床,一个公用厕所,平时接待个出差的技术员还行。
可这次来的,是阳州二十几个厂的总工、副总工,是人家阳州工业界的脸面,这么安排,是不是太寒碜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刘卫东也觉得头大。
这事办好了,是滨江有面子。
办不好,人家会觉得滨江这边小家子气,不重视这次合作。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现在就去跟市里打个报告,申请一笔接待经费,一直没说话的韩栋开口了。
“不用那么麻烦。”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
“老刘,你现在去一趟滨江招待所。”
滨江招待所?
刘卫东愣住了,那是市里专门用来接待外宾和重要领导的地方,普通技术员去开会都住不进去。
“去那儿干什么?”
“把他们最好的房间,全部订下来。
二十八个人,一人一间。”
韩栋转过身,语气平静。
“所有人的食宿、交通,全部按照最高标准安排。
账单,直接寄到阳州矿务局,找马局长报销。”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傻眼了。
钱福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一人一间房?
滨江招待所?
顶级规格?
那住一天得多少钱!
二十八个人,这得是一笔多大的开销!
而且还直接让对方报销?
刘卫东觉得不妥。
“韩顾问,这么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马局长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他不会有想法。”
韩栋回答的斩钉截铁。
他看着众人脸上不解的表情,解释道:
“马国良把人这么火急火燎地送过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我们尽快拿出成果。
他要的是效率,是结果,不是省几个住宿钱。
这二十八个人,是阳州工业界的精华,是范志坚和孙青山他们未来的左膀右臂。
我们把他们安顿好了,让他们吃好住好,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项目上。
我们把姿态做足了,把他们的人当成宝,他们才会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以后在阳州现场,遇到什么困难,需要协调,才会心甘情愿地往前冲。”
韩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攻关。
我们是在组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这支队伍里,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得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钱福生和郑开拓这些在厂里当了一辈子领导的人,此刻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冒汗。
他们想的是省钱,是怎么把事情应付过去。
而韩栋想的,却是人心,是团队,是未来!
这格局,这眼光,
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刘卫东只觉得豁然开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韩栋能做成这么多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技术上的差距是其次,真正差的,是这看问题的深度和做事情的格局!
“我明白了!我这就马上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让他们来了跟回家一样!”
说完,刘卫东转身就往楼下跑。
……
滨江市第一机床厂,总装车间。
往日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的巨大厂房,此刻却安静了许多。
只有几台老旧的龙门刨床还在有气无力地运转着,发出单调的“咣当”声,像是这个没落巨人最后的喘息。
车间最深处,那个用白色隔板围起来的恒温区域,更是一片死寂。
张鲁生站在那台灰绿色的五轴联动机床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这台凝聚了全厂心血的庞然大物,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冰冷且毫无生机。
总工程师王胜平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说吧。”
张鲁生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德国那边……回电了。”
王胜平的声音干涩。
“他们说,可以派一个专家组过来,指导安装调试。
费用……费用是每天三千马克,差旅食宿全包。
而且,不保证能解决问题。”
三千马克!
张鲁生的肩膀塌了一下。
按照现在的汇率,那是一笔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更何况,对方还不保证结果!
这哪里是技术援助,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
“厂长,咱们的流动资金,已经……”
王胜平说不下去了。
为了这台机床,厂里已经倾尽所有投入到五轴联动的研究中。
再这么下去,别说搞研发,工人的奖金都快发不出来了。
张鲁生将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
他想起了昨天在滨江路三十七号,那个年轻人平静的脸。
“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这句话,让他憋闷不已。
曾几何时,他张鲁生的一句话,就能调动全市最好的资源。
可现在,他连求人帮忙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市里很多指标和单子,都被滨江市工业联盟截了去。
留存的老客户越来越少,能盈利的项目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今非昔比,已经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切实影响到了滨江一机厂的生存。
“把恒温车间的电,先停了吧。”
张鲁生疲惫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外走去。
“让工人们先去生产线上,把那批出口的C616车床赶出来。
至少,得让大家伙儿有口饭吃。
另外其他几条生产线也陆续恢复起来,能接的外省单子,只要不赔本都一律接下来。
还有市里的指标,多争取一些。
让咱们厂子这些机器,都重新运转起来。
这个五轴联动,以现在的能力,是不做了的……
这不是我张鲁生该奢求的,是我这个厂长过于冒进,对不住大伙儿。
明天开始,一切生产恢复正常。”
说罢,张鲁生转身离去,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王胜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厂长,仿佛一夜之间,萧索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