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卫东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汽车,心里五味杂陈。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韩栋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
“韩顾问,咱就这么把他回了?这可是一机厂啊!只要我们搭把手,以后在滨江,还有谁敢不服我们联盟?
再说,五轴联动要是搞成了,对我们联盟也是天大的好处啊!”
钱福生和郑开拓也围了上来,他们虽然不敢直接质问,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和刘卫东想的一样。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彻底收服滨江工业界所有势力的机会。
就这么放弃了,太可惜了。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那辆伏尔加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老刘,我问你,一机厂的五轴,病根在哪?”
刘卫东一愣:
“病根?不是说……控制算法吗?”
“算法只是表象。”
韩栋转过身,看着众人。
“真正的病根,是他们的研发体系,从根上就烂了。
闭门造车,迷信图纸,出了问题,不想着从底层逻辑上找原因,总想着请个外面的专家来救火。
今天我们就算帮他把算法写出来了,明天他的液压系统,他的伺服电机,他的传感器,照样会出问题。
到时候,他是不是还要来找我们?”
众人沉默了。
韩栋的话,一针见血。
“我们不是消防队,到处去给别人救火。”
韩栋的声音平静下来。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从设计、到制造、再到测试的完整工业体系。
阳州的掘进机项目,就是我们建立这个体系的最好机会。
我们会在这个项目里,培养出自己的液压工程师,电气工程师,材料学专家。
也会摸透从齿轮到油泵,从传感器到控制逻辑的每一个环节。
等这个项目完成了,我们得到的,不仅仅是一台掘进机,而是一个能设计和制造任何复杂重型装备的团队和平台。
到那个时候,再去解决五轴机床的问题,也不晚。”
刘卫东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他看到的,是帮一机厂解决一个难题,换来一个盟友。
而韩栋看到的,是利用阳州的项目,打造出一把能解决所有难题的万能钥匙!
一个是在别人的鱼塘里钓鱼。
一个是在建自己的鱼塘!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思考!
韩栋转过身,淡淡的说道:
“至于张厂长,让他回去等消息吧。
有时候,人只有到了绝境,才会明白,路到底该怎么走。”
……
夜深了。
滨江路三十七号,这栋刚刚被赋予了新使命的三层小楼,彻底沉入寂静。
白日里的喧嚣与激动,随着人群散去,化作了此刻的沉寂。
只有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灯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空旷的院子里投下一片光斑。
他手里没有拿图纸,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马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偶尔有一辆卡车轰鸣着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阳州的协议,市里的奖励,一机厂张鲁生的登门求援。
一环扣一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将他和工业联盟,猛地推到了整个滨江工业舞台的正中央。
刘卫东他们看到的是鲜花和掌声,是鸟枪换炮的喜悦,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但韩栋看到的,是棋盘。
一张以滨江为起点,辐射全省的工业棋盘。
而今天,他才刚刚落下第一颗子。
他开始复盘。
工业联盟,一个临时的聚合体。
靠着几个厂子抱团取暖,才站稳了脚跟。
它的根基,是各个厂长之间的信任,是韩栋的技术核心。
这种结构,在起步阶段,灵活高效。
可一旦摊子铺大了,问题就会接踵而至。
钱福生的重机厂想多拿点利润,郑开拓的红星三厂想多安排几个人,人心一散,联盟也就名存实亡。
更重要的是,联盟的所有权是模糊的。
它名义上属于所有成员厂,实际上又归市工业局管辖。
今天汤宏远局长高兴,可以给一栋楼,给政策。
明天换个领导,一句话就能把它收回去。
这不是真正属于韩栋的东西。
借来的船,出不了远海。
韩栋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
那么,阳州的项目呢?
这是破局的关键。
五十万的启动资金,一个天然的实验场,二十几个阳州总工组成的执行团队。
马国良给的条件,优厚到近乎奢侈。
但这背后,是阳州矿业局的破局之法。
马国良需要的,是一台能超越时代的掘进机。
而韩栋需要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从零开始,按照他的理念,亲手打造一支现代化研发团队的机会。
这支团队,将是完全属于他的。
他们将在阳州的项目里,学会他的设计思想,习惯他的工作流程,掌握他带来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和方法。
当掘进机项目完成时,他得到的,将不仅仅是一台机器的成功,更是一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的核心力量。
这支力量,才是他未来真正的本钱。
至于一机厂的张鲁生。
拒绝他,不仅仅是因为精力有限。
更深层的原因,是时机未到。
一机厂的问题,不是一个算法就能解决的。
那是从研发思路,到生产管理,再到质量控制,一整套体系的僵化和落后。
现在的张鲁生,只是病急乱投医。
他想要的,是一颗灵丹妙药,吃下去就能药到病除。
韩栋给不了,也不想给。
他要等的,是张鲁生彻底绝望。
等到他不再幻想能靠一个专家、一个算法就解决问题,等到他愿意把整个工厂的沉疴烂疾都摆到台面上,愿意刮骨疗毒,推倒重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韩栋需要的,就不是求援,而是托管。
他要的,不是一个盟友,而是一个可以被彻底改造的,现代化的精密制造基地。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联盟是船,阳州项目是帆,一机厂是未来的制造基地。
而他自己,需要一纸航海图,和一个真正属于船长的身份。
他需要创办一家公司。
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够将技术、资本和人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公司。
在1983年的当下,这个想法,无异于惊世骇俗。
但韩栋的思维,早已越过了这个时代的藩篱。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车轮将驶向何方。
那扇名为“市场经济”的大门,很快就会被推开一道缝隙。
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还未察觉的时候,提前站到那道门缝前。
而启动这一切的钥匙,就是从工业联盟开始,从阳州的项目和他即将亲手打造的那支团队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