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看这套图纸，告诉我，这套系统，用的是什么泵，什么阀？”
孙青山连忙凑了过去，扶了扶眼镜，仔细地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液压符号。
“是德国力士乐的A4VSO系列轴向柱塞泵，变量泵。
控制阀，用的是最简单的三位四通电磁换向阀。”
孙青山很快就看明白了，这是非常经典，也非常成熟的一套配置。
“柱塞泵的特点是什么？”
韩栋追问。
“压力高，效率高，但是流量输出不是一条平滑的直线，它有脉动。”
孙青山下意识地回答，这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
“换向阀呢？电磁铁一通电，阀芯瞬间从一个位置，移动到另一个位置，这个过程，速度怎么样？”
“非常快，零点几秒就能完成换向。”孙青山回道。
韩栋继续说道：
“一个有脉动的泵，一个开关速度极快的阀门，组合在一起。
当这个回转油缸，推到头，或者突然换向的那个瞬间，管路里的液压油，会发生什么？”
韩栋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剥开问题的外壳，直指核心。
孙青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两道电光，猛地撞在了一起！
“瞬间油路被堵死！
或者……瞬间转向！
泵的流量还在源源不断地过来，压力会瞬间升高！”
孙青山突然之间恍然大悟。
“这叫液压冲击！也叫压力脉冲！”
“压力脉冲”这几个字从孙青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工程师顿时如遭雷击。
范志坚呆立当场，他盯着图纸上那几根纤细的油管，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
他一直以为，液压系统里的油，是温顺的，是平稳的。
他只关心说明书上那个额定工作压力25兆帕。
他从来没有想过，就在那零点几秒的换向瞬间，管路里的压力，可能会像瞬间冲到40兆帕，甚至50兆帕！
这个冲击，虽然短暂，但它每一次转向，都会发生一次！
一天几百次，一个月几万次，半年几十万次！
就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一次又一次地，狠狠敲打在那个转向摇臂上！
再好的钢，再厚的板，也经不住这样日复一日，几十万次的锤击！
“我……”
范志坚想起了自己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想起了那些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热处理工人和焊工。
他一直以为，是材料的问题，是工艺的问题。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一直盯着那块钢板，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的关键，竟然是藏在油管里的！
“怎么，怎么会这样……”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大学四年学的机械原理，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确实是这样……”
范志坚抬起头，他看着韩栋的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的质疑和不服。
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和求教。
“既然找到了病根，药方就很简单了。”
韩栋拿起红铅笔，在液压原理图上，回转油缸的进油管路旁边，轻轻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罐状符号。
“蓄能器。”
“在管路上，并联一个最简单的皮囊式蓄能器。
它里面，是一个橡胶气囊，充了一部分氮气。
当管路里出现压力脉冲，多余的压力油，就会挤进这个蓄能器，压缩里面的气囊。
当压力回落，气囊又会把油给挤出来。
这样建立一个缓冲区，把所有尖锐的压力冲击，全部吸收掉，变成平缓的压力曲线。”
韩栋放下笔。
“一个国产的蓄能器，两百块钱，它能让摇臂寿命延长十倍。”
会议室里，所有人哑然，盯着那个不起眼的罐状符号。
就这么个东西？
一个两百块钱的玩意儿？
就解决了困扰了他们阳州重工界五年，耗费了无数资金和心血的顽疾？
孙青山兴奋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韩栋在礼堂里说的那句话。
“我们追求的，不是一个永远不会坏的零件，而是追求一个能够容忍零件损坏的系统。”
现在，他彻底懂了。
韩栋根本就没有去碰那个摇臂！
他没有要求用更好的钢，更厚的板。
他直接在系统层面，做了根本性的改动。
他容忍了液压泵的脉动，容忍了换向阀的冲击。
他用一个最简单的冗余设计，一个最廉价的补丁，就让整个系统的可靠性，发生了质的飞跃！
这是一种思维模式上彻彻底底的改变！
范志坚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他看着自己画的那张图纸，那张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图纸，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幼稚，那么的可笑。
他突然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清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就是个蠢货！
一个抱着铁疙瘩啃了几十年的蠢货！”
范志坚的眼眶红了。
那是几十年的委屈，几十年的固执，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马国良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过去，拍了拍范志坚的肩膀。
“老范，想哭就哭出来，今天，不丢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栋，面对着刘卫东和杨东伟。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
他只是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顾问，刘主任，杨总工。
我代表阳州矿务局，代表阳州十几万矿工，正式请求你们。
帮我们，设计一台全新的掘进机！
不是在矿山先锋上修修补补，是推倒重来，另起炉灶！”
马国良直起身，眼中精光四射。
“这个项目，韩顾问你来当总设计师！
老范，老孙，你们阳州这二十几个总工，全部给你打下手！
我们阳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设备给设备！
只有一个要求！”
马国良坚定的说道：
“我们不要一个修修补补的铁饭碗！
我们要的，是砸碎它，再造一个真真正正，能让我们挺直腰杆的金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