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着全场一千五百人。
“我用高出百分之二十的采购成本,换来的是降低百分之八十的维护成本,和接近于零的停机损失。
设计的,不是仅仅是一台机器,而是设计全寿命周期的经济效益。”
全场,针落可闻。
那个主管财务的副矿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慢慢地坐了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全寿命周期,
经济效益!
这个年轻人,在设计之初,就已经考虑到了这台机器从生产,到使用,到维修,再到报废的每一个环节!
他考虑的,是整个系统!
整个生态!
这已经不单单是工程师的思维了!
主席台上的马国良,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险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但他毫不在意。
他快步走到韩栋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地握住了韩栋的手。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韩顾问……别……别讲了。”
阳州矿业局长马国良低声对韩栋说道:
“再讲下去,我们阳州这些老家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这点自信,就全被你给砸没了!
这样,我代表阳州矿务局,正式邀请你!
邀请你们滨江工业联盟,帮我们设计一台全新的,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掘进机!”
……
阳州市政府招待所,二楼小会议室。
那台刚刚在千人礼堂掀起思维暴的黑板,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原封不动地立在墙边。
上面写的,满是阳州所有工程师都想刻进脑子里的公式和图表。
矿业局长马国良,就站在这块黑板前。
他没有看黑板,而是看着会议室里这二十几个人。
这些人,是整个阳州矿务系统的精华。
十几座煤矿的总工程师,核心技术骨干,全都在这了。
此刻,他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
气氛压抑。
“都哑巴了?”
马国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礼堂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怎么到了这儿,都成了闷葫芦?”
没人敢接话。
礼堂里的辩论,与其说是辩论,不如说是一场公开处刑。
他们引以为傲的经验,他们坚守了几十年的设计准则,被那个年轻人用最简单、最基础的理论,驳得体无完肤。
现在,每个人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
那是羞愧,是不甘,更是对自己过去几十年工作的否定。
马国良的视线,落在了范志坚的身上。
范志坚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老范,你先说。”
马国令点了他的名。
范志坚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马国良,又看了看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喝着茶的韩栋。
他站了起来,从脚边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卷图纸。
图纸很厚,纸张因为反复的卷折和翻看,边缘已经泛黄、破损,上面用胶带粘了好几处。
他走到会议桌前,将图纸在桌面上铺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弥漫开来。
那是阳州一重机的心血,是范志坚这半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矿山先锋”系列掘进机的总装图。
“韩顾问。”
范志坚指着图纸上一个复杂的结构,那是掘进机的截割摇臂和回转油缸的连接处。
“我有个问题,想了五年,没想明白。”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刘卫东和杨东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礼堂里讲的是理论,现在,要动真格的了。
“这个转向摇臂,我们用的是40CrNiMoA,全阳州最好的合金钢。
热处理是我亲自守着炉子做的,焊缝用的是最好的焊条,探伤做了三遍,保证没有一丝一毫的缺陷。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加固,怎么优化结构,这东西只要下井,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准保会从这个位置,出现金属疲劳裂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图纸上。
照片上,是一截断裂的钢臂,断口处,能清晰地看到疲劳破坏特有的贝壳状纹理。
“我们试过把钢板加厚,从八十毫米加到一百毫米,依旧没用。
也试过改变焊接工艺,用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代替手工焊,同样没用。
我们甚至把整个摇臂的结构都改了,把应力集中的直角,全部改成圆弧过渡,还是没用!”
范志坚越说越沮丧。
“到时间,它就自己断了!韩顾问,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会议室里,众人陷入了思考。
这个问题,不只是范志坚的噩梦,也是在场所有阳州重工领域工程师的噩梦。
他们能造出更强大的发动机,能设计出更复杂的齿轮箱,但就是解决不了这个看似简单,却一只困扰着他们的金属疲劳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韩栋。
想看看这个用一套冗余理论,颠覆了他们认知体系的年轻人,面对这个如此具体、如此棘手的现实问题,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韩栋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去看那张结构复杂的图纸,也没有去看那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他走到了范志坚身边,问了第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会断?”
范志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转向的时候,特别是掘进机在硬岩里强行转向,别着劲儿的时候,最容易出问题。”
“好。”
韩栋点了点头,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转向,靠的是什么?”
“回转油缸。”
“油缸的压力,是谁给的?”
“液压泵站。”
韩栋的红铅笔,在总装图上,那套庞大而复杂的液压系统原理图上,画了一个圈。
“范总工,你只盯着这块钢板,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不出在钢板上?”
范志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出在钢板上?那能出在哪?
韩栋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转头看向另一个人。
“孙总工。”
阳州仪表厂的总工孙青山,立刻站了起来。
在礼堂里,他是第一个领悟到韩栋思想精髓的人。
“韩顾问,您请说。”
“你对液压系统最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