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闯几步冲了过去。
王师傅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
“刘科长,这可是精密件,马虎不得。
您是新上任的领导,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慢工才能出细活嘛。
再说了,催什么催,早干完晚干完,不都那点死工资?
反正奖金也泡汤了。”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周围几个正在磨洋工的工人,都发出了低低的窃笑。
“你……”
刘闯气的脸通红,指着他的鼻子,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上任,根基不稳,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师傅,倚老卖老,他根本管不动。
就在这时,新上任的总工程师助理周毅,拿着一份图纸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走到那台镗床前,看了一眼加工的零件,又看了看机床的转速表,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刘闯追了上去,一脸的憋屈和无奈:
“周助,你看看,这……这没法干了!一个个都跟吃了秤砣一样,油盐不进!”
周毅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声音冰冷地丢下一句话。
“技术上的问题,我能解决,人心里的问题,得厂长来解决。”
他明白,张厂长那把大刀,只砍了几个头,却没有挖掉深埋在厂里几十年的烂根。
这股阻力,比他想象的任何技术难题,都要可怕。
……
傍晚,下班的汽笛声即将响起。
二车间的工人们,都开始慢悠悠地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整个车间,弥漫着一股懒散和倦怠的气氛。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推开。
张鲁生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那身熟悉的蓝色厂长工作服,也没穿开会时的中山装。
他就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工人服,袖口还磨得有些发白。
他身后,没有跟着一个秘书,没有跟着一个科长。
偌大的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嘈杂的议论,所有的窃笑,所有的动作。
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独自走进来的厂长。
张鲁生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车间中央那片最宽敞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他环视着周围那些惊愕畏惧还有一些挑衅的工人。
“我听说,厂里最近风言风语不少。”
张鲁生略带疲惫的说道:
“有人说,我张鲁生疯了。有人说,我要败光家底,砸了大家的铁饭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几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老师傅。
“你们担心的,是奖金,是房子,是这个厂子还能不能办下去。
这些,我都清楚。
但是,用这种方式,是想告诉我你们的不满吗?
用磨洋工,用消极怠工,来逼我张鲁生让步?
我告诉你们!这是在等死!
是在亲手给自己,给一机厂挖坟墓!
睁开眼睛看看吧!
联盟的韩栋,已经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
人家搞出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厉害!
我们呢?我们还在为那零点零几毫米的精度沾沾自喜!
还在抱着几十年前的老产品当宝贝!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我们第一机床厂,就要被人踩在脚下,连口汤都喝不上!”
人群中,有人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那也不能拿我们的饭碗去赌啊……”
张鲁生听见了。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决绝。
“好,你们觉得我是在赌。那今天,我张鲁生,就跟你们所有人,赌一把大的!”
他走到人群面前,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就一年时间!
我们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个高精度五轴联动加工中心上!
从明天起,所有人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攻克它!
如果,一年之后,我们造不出样机!
造不出能让整个滨江市都眼红的先进设备!
我,张鲁生,自己卷铺盖滚蛋!
我当着全厂一万两千名职工的面,承认我是败光家底的罪人!
我从这个厂长大门,自己走出去,绝不回头!”
张鲁生眼睛红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把办公室搬到车间来!把铺盖搬到项目组!
从明天起,我跟大家一起,吃在食堂,干在车间!
项目要加班,我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需要什么,我给你们弄什么!
就算是豁出我这张老脸,去求联盟,去求韩栋,我也要把资源给你们要来!
我把命和前途,还有这几十年的名声,全都押上!也要把这个项目搞成!”
整个车间,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他们面前,脊梁挺得笔直的厂长。
那不是命令,不是威胁。
是一个勇者,压上了自己的一切,悲壮的发出最后的嘶吼。
下班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
这一次,没有一个人动。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王师傅那张写满不屑和油滑的脸,此刻一片煞白。
他看着张鲁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那些被提拔的年轻工程师和工人们,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看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才是他们的厂长!
这才是第一机床厂,应有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