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史展览馆。
这里曾经是第一机床厂最辉煌的圣地。
陈列着建厂以来获得的每一面锦旗，每一枚奖章，还有第一代功勋产品的模型。
现在，这里成了李建华这些被免职的老干部们的“养老院”。
李建华拿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一个蒙了厚厚一层灰的玻璃展柜。
展柜里，是一枚金光闪闪的“全国劳动模范”奖章，属于他曾经的师傅。
他看着那枚奖章，心里像被无数根钢针来回扎着，疼痛无比。
“老李，咱们……咱们就真这么认了？”
原总务科科长赵爱国，像只没头的苍蝇，凑了过来，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他现在被分去看管职工大澡堂的钥匙，满是说不尽的委屈。
“不认？”
李建华冷哼一声，手里的抹布被他重重摔在冰冷的玻璃展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认，能怎么样？去厂门口闹？还是去市里告状？”
他转过身，瞟了赵爱国一眼。
“姓张的现在是铁了心要当罪人！
他把自己当成挽救一机厂的英雄了！
把咱们这些给他抬了半辈子轿子的人一脚踹开，去捧那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的臭脚！
你以为他还会听咱们的？”
赵爱国被他噎得满脸通红，搓着手，急得在原地打转：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我在总务科，迎来送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让我去看澡堂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脸？”
李建华发出一声干笑。
“他张鲁生都不要脸了，你还要脸有什么用？”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间门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的工人，眼神变得阴冷。
“他张鲁生不是想当英雄吗？想搞什么技术革新，想学那个姓韩的小子，当救世主吗？”
李建华的声音低沉下来，冷冷说道：
“他要唱戏，咱们就得给他把台子搭好，把锣鼓敲响了。
只不过，他想唱的是《将相和》，咱们得帮他唱成《霸王别姬》！”
赵爱国愣住了，没听懂这里面的弯弯绕。
李建华回头，看着他那副蠢样，心里一阵鄙夷，但嘴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他张鲁生现在做的，是釜底抽薪，断了所有老项目的根，把钱和人都砸到那个什么‘五轴’上面去。
这叫什么？拿全厂一万多人的饭碗去赌！”
“他要赌，咱们就让他赌。
但是，得让全厂的人都看清楚，他是在败家！
是在把留下来的基业，往火坑里推！
咱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把话传出去就行了。”
李建华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去跟那些老师傅们说，新项目一上，老手艺就没用了，他们这辈子积累的经验，马上就要变成废纸。
去跟那些等着分房的年轻人说，厂里把钱都烧了，新房子别想了。
去跟管仓库的说，新项目用的都是进口料，老库存马上就要当废铁卖了，到时候出了亏空，谁背锅？
他张鲁生不是要当孤胆英雄吗？咱们就让他变成一个被所有人唾骂的疯子！
一个拿全厂一万两千名职工的铁饭碗，去实现他个人野心的赌徒！”
赵爱国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搓手的动作也停了，他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人心！老李，你这招高！咱也来个釜底抽薪！”
李建华没理会他的马屁，只是重新拿起抹布，一下一下，用力地擦着那个展柜，玻璃都快被擦穿了。
“他张鲁生不是想学韩栋吗？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韩栋那个命！”
……
谣言蔓延得飞快。
仅仅三天时间。
第一机床厂，这艘刚刚调转船头的巨轮，内部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二车间，午饭时间。
几个老师傅围坐在一起。
“听说了吗？老黄负责的那个主轴箱项目，被那个姓周的小年轻，一句话就给毙了。”
一个满手油污的老钳工，压低了声音说。
“能没听说吗？老黄在技术科哭诉了一下午！
那项目搞了快三年了，眼看就要出成果拿奖金了，说停就停，这不是要人命吗？”
“何止啊！我听说，厂里准备把所有老型号的生产线都压缩，全力保那个什么五轴。
那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过，听说是德国佬都搞不出来的东西，就凭咱们厂，就凭技术科那几个嫩雏儿？”
“这不是瞎搞吗！老产品虽然利润薄，可那是咱们的铁饭碗啊！
每年给厂里赚多少钱，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张厂长这是咋了，是不是上次在市里开会被人给刺激傻了！”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忍不住插嘴：
“王师傅，我听说那个五轴要是搞成了，比咱们现在最好的机床，厉害十倍不止！”
“厉害？”
被称作王师傅的老钳工冷笑一声，把馒头往铝饭盒里重重一墩。
“厉害能当饭吃？画出来的大饼，能填饱你儿子的肚子？
我告诉你，小子，这厂里，最实在的就是每个月按时发的工资和年底的奖金！
其他的，都是虚的！
现在老项目停了，新项目八字没一撇，你等着吧，今年的年终奖，能发下来一半，都算张厂长心善！”
这句话，让众人的心拔凉。
对啊，什么宏伟蓝图，什么技术超越，都不如揣在兜里的钞票来得实在。
一时间，饭也吃不香了，人心惶惶。
“他这是要砸了咱们所有人的饭碗啊……”
“我看他是疯了，想当英雄想疯了。”
“哎，这日子，没法过了……”
恐慌的情绪，迅速转化为行动上的消极。
下午，刚被提拔为生产科科长的刘闯，在车间里巡视，气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台进口的精密镗床，是车间的宝贝疙瘩，此刻却以最低的转速，慢悠悠地转着，像个快断气的老头。
操作它的，正是刚才抱怨最凶的王师傅。
“老王！怎么回事？这批活儿下午要交的！
你这速度，明天早上都干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