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一辈子会计，第一次见到有人把账算得如此有道理！
这套算法，既承认了他最看重的直接成本，又把他认为虚无缥缈的技术和风险，变成了可以量化的数字。
这套算法，比他坚持的原则，更公平，也更科学！
孙耀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他争了半天，争的就是一个理，一个对技术和风险的承认。
韩栋给出的，不仅仅是承认，而是一套完整的，可以被所有人信服的规矩。
“没……没问题了。”
钱立行最先反应过来，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干涩。
“韩顾问，我服了。
这个方法，科学！
我们钢铁厂，没意见。”
孙耀也连连点头：
“我也没意见！
这个算法，把我们想说又说不清的东西，全都说明白了。
我代表我们化工厂，完全赞同！”
一场即将爆发的内部矛盾，就这么被一张写满了数字和名词的草稿纸，化解于无形。
刘卫东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了，韩栋要建立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生产联合体。
生产协调部，用标准化的流程，解决了做事的效率问题。
项目研发部，用超越时代的技术蓝图，解决了做什么的方向问题。
而今天，这个财务结算中心，用一套全新的贡献度权重算法，解决了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分钱公平问题。
效率、方向、公平。
一个现代化组织赖以生存和发展的三个基石，在短短几天之内被韩栋奠定。
韩栋看着缓和下来的气氛，把那张草稿纸递给了刘卫东。
“刘主任，你牵个头，组织四个部门的负责人，再加上几个核心厂的厂长，尽快把这套《贡献度评估暂行办法》的细则拿出来，提交管委会讨论。
以后，这就是我们联盟的财务铁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不叫算账，这叫规矩。有规矩，联盟才能走得远。”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钱立行和孙耀对视了一眼，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兴奋。
钱立行把那张画着表格的草稿纸从刘卫东手里接过来。
“小孙，来来来，咱们俩合计合计，这个直接成本里，设备折旧到底怎么算才最合理……”
“钱师傅，我觉得技术权重还可以再细分一下，比如原创性技术和应用性技术，权重应该不一样……”
门外，刘卫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手里的那份需要各部门负责人签字的文件，心里无比踏实。
……
滨江第一机床厂，技术科。
气氛压抑。
十几名平日里德高望重的工程师，此刻都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上任的总工程师助理周毅，正坐在那张象征着技术科最高权力的办公桌后。
他很年轻，镜片后的脸庞还带着几分书生气。
但此刻，他手里的那支红头铅笔，却像一把即将挥下的铡刀。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项目档案。
这些，都是一机厂过去几年立项的重点攻关项目。
周毅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档案，翻开，只扫了一眼，便用红笔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78-4型车床主轴箱热变形优化项目。
项目历时三年，投入资金五万四千元，最终成果是将主轴热态精度漂移减少了0.002毫米。
项目，终止。”
负责这个项目的老工程师，姓黄，五十多岁，脸色瞬间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
“周助！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马上就要出最终成果了！
再给我们半年，我们有把握再提升0.001毫米！”
“黄工，”
周毅抬起头，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用三年时间，在头发丝上绣花。”
他将那份档案扔进旁边一个空着的箩筐里，又拿起了第二份。
“81-2型铣床刀库换刀时间优化项目，历时两年，投入八万，将换刀时间从十二秒，缩短到了十一点五秒。
项目，终止。”
“周助！这零点五秒是巨大的突破！
我们请了省里的专家来评估，都说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另一个工程师也急了。
“了不起？”
周毅冷笑一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拍在桌上。
那是几天前滨江日报的工业版。
“高铬铸铁复合颚板，成本增加15%，使用寿命提升600%。特种合金搅拌桨，效率提升80%，能耗降低33%。
这，才叫了不起。
我们用两年时间，花了八万块钱，就为了争那零点五秒，对方已经把我们甩出了一条街！”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周毅不再废话，手里的红笔，一下下落下。
“终止。”
“终止。”
“这个，也终止。”
每一个叉，都代表着一个项目的死亡。
也代表着一群人几年心血的付之东流。
恐慌、愤怒、不解的情绪在办公室里蔓延。
不到半个小时，那只箩筐就装满了。
桌上只剩下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档案。
【高精度机床研发可行性调研报告】。
这是三年前，周毅自己还是个普通技术员时，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
当时，这份报告被总工程师王胜平批了四个字：
“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然后就石沉大海。
周毅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几个大字。
【高精度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他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这些曾经的领导和前辈。
“从今天起，技术科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全部向这个项目倾斜。
其他所有项目，全部为它让路。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搞车床的，还是搞铣床的。
现在，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就是这个项目组的成员。
我的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