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界就是薄弱环节,高温高应力下,裂纹就容易从这里产生。”
他指着图纸上的那个完美结构,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神迹时的迷茫和抓狂。
“韩顾问这个,叫单晶!它没有晶界!
整个叶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完整的、巨大的金属晶体!
理论上,它的高温强度、抗蠕变性能,会比我们现在最好的合金,高出一个数量级!”
“会不会是用籽晶法?”
一位老总工大胆猜测,
“就像拉单晶硅一样,用一小块取向正确的晶体做种子,然后让整个叶片从这个种子上长出来。”
这个想法让李铁生眼前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原理上是这样,叫作选晶或者定向凝留法。
可理论是理论,工艺是工艺!
你看看这叶片的形状,它不是一根简单的棒子。
它有复杂的曲面,有中空的内腔,还要考虑冷却通道。
要在这么复杂的模具里,维持一个极其稳定的,从下到上单向的温度梯度,不能有任何一点波动。
否则其他方向的杂乱晶核就会冒出来,前功尽弃。”
李铁生长叹一口气,说出了最核心的难题。
“要实现这种控制,对真空炉的温场均匀性和控温精度要求高到离谱。
我们厂里最好的那台真空感应炉,温控精度是正负五度,这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了。
可要搞这个单晶叶片,我估计,炉膛内的温度波动,不能超过正负零点五度!
这差了十倍!设
备跟不上,一切都是空谈!”
又是一个死胡同。
一个卡在了过滤精度,一个卡在了温控精度。
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却都指向了同一个根源:
基础工业能力的全面落后。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在各自领域里呼风唤雨的老专家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杨东伟看着众人脸上的颓色,没有再说什么鼓劲的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空洞的口号没用。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好,现在问题很清楚了。
第一个问题,怎么弄到五微米的过滤材料。
第二个问题,怎么把炉子的控温精度,提高十倍。”
他转身看着众人。
“大家不要再盯着那个最终的伺服阀和单晶叶片了,那太遥远了。
我们就从今天起,成立两个攻关小组。
液压组,你们的任务,就是做出五微米的滤芯。
不管用什么方法,烧结也好,静电吸附也好,高分子膜也好,大胆去尝试。”
“冶金组,也忘了那个叶片。
你们的任务,就是改造一台炉子,把它的控温精度,干到正负一度以内!
先到一度,再到零点五度!
至于怎么改,是换传感器换保温材料,还是改加热线圈的排布,都要去实践才行。”
杨东伟的话,虽然没有给出答案,却给出了一个可以下手的方向。
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宏伟目标,拆解成了两个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看起来有了一丝希望的具体任务。
众人面面相觑,频频点头认可。
是啊,一口吃不成胖子。
既然上不了山顶,那就先把脚下的第一级台阶修好。
……
新挂牌的财务结算中心内。
钢铁厂调来的老会计钱立行,正襟危坐,面前的桌上,算盘、账本、票据,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蘸了红墨水的钢笔,在一张报表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不对。”
他推了推账本。
“这笔特种钢的成本,不能这么算。”
坐在他对面的,是化工厂来的技术员孙耀。
他年轻,脑子活,是厂里出了名的技术尖子,被郑开拓厂长硬塞进这个财务中心,
就是看中了他懂技术,算账的时候不会被人糊弄。
孙耀皱着眉,指着自己刚列出的草稿:
“钱师傅,怎么不对了?钢材的成本,不就是原材料、燃料、人工,再加上设备折旧吗?
我都是按照咱们化工厂的标准成本法给你们摊的,每一项都有依据。”
“标准成本法?”
钱立行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们化工厂搞那些瓶瓶罐罐,一套标准用到底。
我们钢铁厂是重工业,一炉钢和下一炉钢,成分、火候、温度都不一样,成本能一样吗?
就说给搅拌桨用的那批高强度合金,为了保证成分均匀,光是精炼阶段,就比普通钢多耗了三成电,多用了两个小时的炉时。
这些,你的标准成本里有吗?”
孙耀被噎了一下,但他不服气:
“那多出来的部分,可以算作项目研发成本,单独列支嘛。”
“单独列支?”
钱立行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孙耀,像在看一个外行。
“小孙,你搞技术是好手,算账,你还得多学学。
这笔钱要是算进研发成本,那以后怎么摊销?摊到谁头上?
这批钢,是给化工厂的项目用的,产生的超额成本,理所应当由这个项目承担。
不然,我们钢铁厂几千号人,凭什么为你们一个项目,白白多掏电费?”
“怎么叫白白多掏?”
孙耀也来了火气,声音高了八度。
“钱师傅,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这个项目,是我们化工厂的订单,可荣誉,是咱们整个联盟的!
表彰大会上,汤局长点名表扬的,也有你们钢铁厂吧?
你们杨厂长上门求我们买钢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这话戳到了钱立行的痛处,他脸一板,手里的钢笔往桌上重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