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产协调部的喧嚣不同。
项目研发部里。
十几位从各个厂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工程师,此刻正围在一张巨大的绘图桌前,神情凝重。
他们每一个,都是各自厂里的技术权威,是跺一跺脚,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他们看着桌上那几张由韩栋亲手绘制的图纸,感觉自己像个刚进厂的学徒。
那不是某个具体产品的图纸。
而是一张技术路线图。
一张描绘着未来五年,甚至十年工业技术发展方向的宏伟蓝图。
“高压电液伺服阀……这东西,我只在德国人的技术期刊上见过概念。”
说话的,是重机厂专攻液压技术的老专家,总工赵兴德。
他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写满困惑的脸。
“韩顾问的要求,是把液压油里的杂质,控制在五微米以下。
一根头发丝大概是七十微米,这是什么概念?
咱们现在最好的滤油机,精度也才二十微米,还是实验室数据,实际生产根本达不到。
这怎么搞?”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每一个方框,每一个名词,都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这些老专家心头。
他们一辈子都在修修补补,在别人画好的圈子里,做着小范围的优化。
而韩栋,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圈外,指着一片无人踏足的蛮荒之地,告诉他们,要去那里开疆拓土。
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压力!
杨东伟,这位三厂的总工,此刻成为新上任的项目研发部负责人,他背着手,在众人身后静静地听着。
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要复杂。
有看到宝藏的兴奋,更有不知从何下手的惶恐。
韩栋给他们的,是整个联盟最烫手的山芋。
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说实话,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也发怵。”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图纸。
“韩顾问把我们领到了山顶上,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可上山的路,得我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蹚出来。”
他环视众人。
“从今天起,忘了你们以前的那些不可能,也别去想我们还缺什么。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这张图上的东西,一个一个,变成现实!
缺设备,我们就自己造!
缺理论,我们就自己摸索!”
话虽如此,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杨东伟的话是动员鼓劲。
可横在所有人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技术天堑。
“杨总工,话是这个理儿。”
重机厂的赵兴德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指着图纸上“高压电液伺服阀”那个方框,满嘴苦涩。
“可这东西,不是光有决心就行的。
我跟液压系统打了一辈子交道,咱们国内最好的产品,响应速度是毫秒级,压力上限是二十兆帕。
可图纸上这个指标,响应速度要求是亚毫秒级,压力要顶到四十兆帕!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要命的是精度。
油不干净,阀芯动一下就得卡死,别说用了,测试都过不了,这怎么搞?”
“老赵,过滤精度的问题,不能想想办法吗?”
一个从四机床调来的工程师忍不住开口。
“咱们把几层滤网叠在一起用行不行?
或者,在前面加一道离心分离,先把大颗粒的甩掉。”
赵兴德立刻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滤网叠层,压力损耗会大到无法接受,油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四十兆帕。
离心分离我们试过,对付五十微米以上的杂质还行,到了二十微米以下,效果就急剧下降。
五微米,根本不可能。”
他的语气很肯定,这是几十年经验得出的结论,不容置疑。
“那……那能不能从国外进口?”
又有人小声提议。
“我听说西德有种烧结金属纤维毡,过滤精度很高。”
这个提议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杨东伟开口了,声音有些沉。
“两条路都堵死了。
第一,人家只卖成品滤芯,不卖材料,而且价格比黄金还贵。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这个伺服阀,属于高精度运动控制元件,在国外统筹委员会的禁运名单上,是严禁向我们出口的军用级技术。
我们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一句话,彻底浇灭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这就是卡脖子的现实。
你没有,别人就不会给你,还会用这个来限制你。
就在液压组的专家们愁眉不展的时候,另一边的冶金组,气氛同样凝重。
钢铁厂的总工李铁生,用颤抖的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个分子结构式,连连摇头。
“这个晶体取向……它不讲道理啊!”
李铁生是搞了一辈子金属材料的老学究,此刻面对韩栋的设计,感觉自己几十年的知识体系都受到了冲击。
“金属凝固,都是多晶体生长。我们要做的,是控制晶粒大小,让它更细密,消除里面的杂质和气孔。
可韩顾问这个设计,是要让整个叶片,长成一个单独的晶体!
这……这完全违背了我们现有的金属凝固理论。”
他旁边的另一位冶金专家也凑了过来,看着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李,定向凝固技术咱们不是在搞吗?
通过控制冷却速度,让晶粒顺着一个方向长,形成柱状晶,也能提高高温性能。”
“那不一样!”
李铁生立刻反驳。
“定向凝固,形成的是柱状晶,它还是由很多个细长的晶粒拼起来的,晶粒之间还有晶界。